既向春風,去便去罷_第 4 章 我沒有像前世那樣漲紅了臉
第 4 章
我沒有像前世那樣漲紅了臉,急切地想要解釋什麼。
我只是平靜地抽回被阮青荇挽著的手,退後半步,拉開了與他們的距離。
既然不懂,那就不聽,不看,不說。
我將自己徹底剝離出這個喧囂的名利場,彷彿我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看客。
我的冷漠讓阮青荇的表演瞬間失去了觀眾,她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幾個洋商見我毫無反應,也覺得沒趣,聳了聳肩便散開了。
裴鶴和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沈清商,你這是什麼態度?”
他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氣急敗壞。
“史密斯先生是江城最大的買辦,你不懂洋文也就罷了,連最基本的禮節都不懂嗎?”
“你知不知道你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把我的臉都丟盡了!”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憤怒的眼睛。
“督軍既然怕我丟臉,又何必派人把我強行押過來。”
“你的臉面,不是一直由阮小姐在維護嗎?”
“怎麼,新派女性的魅力,還不夠你在這大廳裡炫耀的嗎?”
我的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沒有見血,卻磨得人渾身難受。
裴鶴和愣住了。
他習慣了我從前那種卑微討好的語氣,突然面對我這般油鹽不進的冷刺,他顯然不知如何應對。
“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猛地甩開我的手,厭惡地皺起眉頭。
“如果不是為了堵住外面的悠悠眾口,你以為我想多看你一眼?”
“既然你這麼喜歡待在角落裡發黴,那你就老老實實在這裡待到晚宴結束,哪兒也不許去!”
說完,他轉身回到了阮青荇的身邊,重新換上了一副溫柔體貼的面孔。
我揉了揉被捏紅的手腕,退到大廳最偏僻的角落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看著牆上的座鐘,指標已經指向了九點。
距離維多利亞號起航,還有一個小時。
我不能再在這裡耗下去了。
我必須想辦法脫身。
就在我準備趁著眾人在舞池裡跳舞時溜走的時候,腳下的地面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
起初只是輕微的晃動,頭頂的水晶吊燈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
緊接著,震動變得猛烈起來,整個大廳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瘋狂搖晃。
“地震了!”
不知道是誰尖叫了一聲,大廳裡瞬間陷入了混亂。
女人們尖叫著四處逃竄,男人們也顧不上什麼紳士風度,爭先恐後地向大門擠去。
原本富麗堂皇的宴會廳,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我扶住身旁的柱子,努力穩住身形。
這突如其來的地震,比前世提前了整整二十年。
但我已經沒有時間去深究原因了,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頭頂的一塊天花板突然砸落下來,我本能地向旁邊躲閃,卻還是被一塊碎石砸中了肩膀。
劇痛讓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裴鶴和的聲音。
“青荇!小心!”
我轉過頭,透過瀰漫的灰塵,看到了讓我永生難忘的一幕。
裴鶴和像一頭發了瘋的獅子,不顧一切地衝向舞臺中央的阮青荇。
他張開雙臂,將那個瑟瑟發抖的女人死死護在身下。
一塊巨大的雕花木板狠狠砸在了他的背上,他悶哼了一聲,卻依然沒有鬆開手。
“別怕,有我在,別怕......”
他溫柔的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中顯得那麼清晰。
而我,就站離他不到五米遠的地方,捂著流血的肩膀,像一個透明的幽靈。
前世,我也曾在這場地震中絕望地呼救。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毫不猶豫地越過我,衝向了阮青荇。
只是後來他發現我快被砸死了,才出於愧疚,用命將我換了出來。
這一世,他連那點施捨的愧疚都沒有了。
因為我沒有像前世那樣哭喊著求他救我。
因為我連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
我咬著牙,強忍著肩膀的劇痛,逆著逃跑的人流,跌跌撞撞地向後院跑去。
青竹已經揹著包袱在角門處等我了。
“小姐!您受傷了!”
她看到我滿身是血,嚇得眼淚直掉。
“我沒事,快走。”
我拉著她,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督軍府。
外面的街道也是一片混亂,房屋倒塌,哀鴻遍野。
我們僱了一輛平時用來拉貨的板車,一路疾馳向碼頭。
江風裹挾著冰冷的夜雨,狠狠拍打在我的臉上,卻洗刷不掉我心頭的決絕。
十點整。
維多利亞號巨大的汽笛聲在江面上響起,如同某種古老的召喚。
我站在三等艙狹窄的甲板上,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困了我三年的城市。
遠處,督軍府的方向燃起了沖天的大火。
裴鶴和,從今往後,你的生死,你的深情,都與我無關了。
督軍既心向那自由的春風,便去罷。
船身微微一震,破開漆黑的江水,駛向了未知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