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向春風,去便去罷_第 7 章 從那以後
第 7 章
從那以後,督軍府裡的氣氛變得壓抑而詭異。
裴鶴和沒有再提派人去南洋找沈清商的事,彷彿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但他整個人卻像是一把生了鏽的刀,外表依舊鋒利,內裡卻已經被腐蝕得千瘡百孔。
他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搬去了沈清商曾經住過的後院偏房。
那間屋子在地震中塌了一半,後來被他強令工匠原樣修復。
屋子裡的一切陳設都保持著沈清商離開時的樣子。
梳妝檯上沒帶走的木梳,衣櫃裡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旗袍,還有書桌上那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詩經》。
阮青荇對這一切恨得牙癢癢。
她以為趕走了沈清商,自己就能名正言順地成為督軍夫人。
可裴鶴和不僅沒有提扶正她的事,甚至連見都不願意見她。
每次她去後院送參湯,都被副官冷冰冰地擋在門外。
“夫人,督軍交代了,任何人不得打擾。”
這天傍晚,阮青荇趁著副官換崗的空隙,偷偷溜進了後院。
房間裡光線昏暗,裴鶴和正坐在書桌前,藉著微弱的燈光,死死盯著手裡的一沓紙。
阮青荇悄無聲息地走過去,目光落在那沓紙上。
那不是什麼軍事情報,而是一張張寫滿了英文單詞和句子的草稿紙。
紙上的字跡娟秀工整,卻透著生澀和笨拙,每一個單詞旁邊都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發音和釋義。
那是沈清商留下的手稿。
“姐姐以前不是最討厭洋文嗎?怎麼還偷偷學這些?”
阮青荇故意發出一聲輕笑,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這語法,錯得也太離譜了,連小學生都不如呢。”
裴鶴和猛地抬起頭,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那眼神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
阮青荇被這眼神嚇得退後了一步,手裡的參湯晃了一下,幾滴滾燙的湯汁濺落在桌面上,剛好滴在一張被裱起來的素描畫上。
那畫上畫的是一個穿著洋裝的女人,因為手法稚嫩,看起來有些滑稽,但那眉眼,分明是阮青荇的樣子。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青荇妹妹穿這身真好看,鶴和一定會喜歡的。
阮青荇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擦拭那滴湯汁,卻不小心將旁邊一個青瓷茶杯碰倒在地。
“啪”的一聲脆響,茶杯摔得粉碎。
那是沈清商最喜歡的茶杯,走的時候沒捨得帶,一直被裴鶴和當成寶貝一樣供著。
裴鶴和看著地上的碎瓷片,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了。
“你在幹什麼?”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我......我不是故意的,鶴和,只是一隻破茶杯而已......”
阮青荇慌亂地解釋著,試圖用自己那套“新派”的理論來掩飾心虛。
“姐姐也真是的,走都走了,還留這些沒用的東西在家裡佔地方。舊事物就該被淘汰,你又何必......”
“閉嘴!”
裴鶴和突然暴喝一聲,猛地站起身,一把掐住了阮青荇的脖子。
他的力氣極大,阮青荇的臉瞬間憋得通紅,雙手拼命地拍打著他的手臂,卻無濟於事。
“你懂什麼?你這個自私惡毒的女人,你懂什麼!”
裴鶴和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痛苦和絕望。
“她是在學洋文!她為了迎合我,每天晚上躲在被子裡點著蠟燭學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洋文!”
“她畫你的樣子,是因為我說你穿著好看,她想學著你的樣子打扮給我看!”
“可我給了她什麼?我只給了她嘲笑和羞辱!”
他死死掐著阮青荇的脖子,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悔恨都發洩在這個女人身上。
“你以為你是新時代的獨立女性?你不過是一個藉著新思想的皮,滿足自己私慾的小偷!”
“你偷走了我的妻子,偷走了我的家,現在還想毀了她留給我最後的念想!”
阮青荇翻著白眼,雙腿在空中無力地蹬踹著。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時候,裴鶴和猛地鬆開了手。
阮青荇像一塊破抹布一樣癱倒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鼻涕流了一臉,再也沒有了昔日那份高潔優雅的模樣。
裴鶴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中只有無盡的厭惡。
“從明天起,搬出督軍府。”
“沒有我的命令,你這輩子都別想踏進江城半步。”
阮青荇難以置信地抬起頭,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鶴和......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是為了你才......”
“來人!”
裴鶴和沒有給她說下去的機會,直接對著門外大吼一聲。
副官立刻衝了進來。
“把阮小姐的東西收拾好,明天一早,送她去鄉下的農莊,永遠不許她回城。”
“是!”
阮青荇被副官拖走的時候,淒厲的尖叫聲劃破了督軍府的夜空。
裴鶴和重新坐回椅子上,顫抖著雙手,將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撿起來。
鋒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指,鮮血滴落在那些寫滿英文的草稿紙上,觸目驚心。
清商,我知道錯了。
可是,你還會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