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這一世我來拯救你_第11章 讀到從泥地里一顆一顆撿回來的時
讀到「從泥地裡一顆一顆撿回來的」時,她的指尖停在了紙上。
「姥姥?」
姥姥合起作文字,緊緊貼在??前。
「灶王爺,你可知道——」
「這比我第一個月拿到的十八元還珍貴。」
「我明白。」
「這是你留給女兒的東西。」
「你教她走進學校。她把你怎樣站起來寫成了文章。」
「以後,她還會把這些事,說給她自己的女兒聽。」
「也就是講給我聽。」
姥姥怔了一下。
「你?你不是灶王爺嗎,怎麼——」
「......沒什麼。」
「你只要記著,姥姥,你做對了。」
※
21.
一九七七年。
高考恢復的訊息傳遍全國,人人都在談論。
小禾已經二十一歲。
她在紡織廠子弟學校唸完初中和高中,門門功課都很出色。
姥姥用十四年掙來的工資,供她交學費,買課本,買鋼筆,也買回所有能夠找到的書。
小禾報了名。
考試前一晚,姥姥在宿舍給她煮了一大碗麵,碗底還臥著兩顆荷包蛋。
「媽,你不用這麼緊張。」小禾笑著勸她。
「我才沒緊張。」姥姥嘴硬。
可她手裡的筷子一直在抖。
小禾伸手握住她。
「媽,你還記得最早教我的字是什麼?」
姥姥想了想:「你教我的。人民。」
「不是。再往前。」
「那是什麼?」
「是大和小。」
小禾握著姥姥的手,拿指尖在她掌心一筆筆寫。
「大——橫、撇、捺。」
「小——豎鉤、點、點。」
「你當年說過,我的腳雖然小,可要走的路很大。」
姥姥愣住了。
「我......我從來沒有說過這句話。」
「是我說的。」
「可她那時聽見了。」
「她一直都能聽見。」
三個月後。
小禾收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
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
姥姥捧住薄薄一頁紙,雙手抖了許久。
她認得通知書上每個字。
而她認字的起點,是十四年前那塊灶屋水泥地。
每天兩個,一年七百多個。
整整十四年。
足以讓她親眼讀懂這張改寫命運的通知。
「姥姥。」
「我在。」
「你終於做到了。」
「......是。」
「不,你沒明白。我說的不只是小禾考進大學。」
「我想說——你已經改寫了三代女人的命。」
「你自己的。小禾的。還有——」
「我的。」
姥姥沒有追問「你到底是誰」。
也許她早就猜到了。
灶王爺不會逼一個女人識字。不會教她怎樣記賬。更不會提前知道十四年後會恢復高考。灶王爺大概也顧不過來一個鄉下女人怎麼活。
可有一個人會管。
一個始終喊她「姥姥」的人。
姥姥把錄取通知書貼到了宿舍牆上。
通知書旁邊,還釘著一張已經泛黃的舊紙——
上面用歪斜筆跡寫著兩個字。
人民。
——
那是一九六三年臘月的晚上,一個七歲的女兒,用短鉛筆在灶屋的水泥地上,教媽媽認下的頭兩個字。
也是一個從未來回來的外孫女,守在姥姥的灶臺旁,替她埋進土裡的第一粒種子。
後來那粒種子長成參天大樹。
樹蔭底下站著三代女人。
再沒有一個人是沉默的。
※
【全文完】
※
後記:
一九八五年,趙小禾從北京師範大學畢業,留在學校任教,成了中文系最年輕的女講師。
一九八七年,她發表第一篇論文,題目叫《新華國早期農村婦女掃盲實踐研究》。
一九九二年,杜春桃從縣紡織廠退休,搬到北京與女兒同住。
她每天早起去市場買菜、回家燒飯、下午逛公園。手邊總放著一個薄本子,一旦遇見不認識的字便抄下來,回家以後翻字典。
她活到八十九歲。
臨終那天,她手裡仍捏著一截已經短得握不穩的鉛筆。
小禾的女兒——名叫趙知微的姑娘——收拾遺物時,在一隻舊搪瓷缸最底下,發現了一個褪色的小布包。
她解開布包,裡面躺著幾顆碎瓜子。
幹了,皺了,可還完整。
那是姥姥留到最後也沒捨得吃的。
趙知微捧著小布包,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隨後她開啟電腦,敲下第一行字——
「姥姥,這一次,你照我說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