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這一世我來拯救你_第9章 不用靠他養活

姥姥,這一世我來拯救你發布時間:2026-09-04作者:顧閑閑

「不用靠他養活,你才算真正站穩。」

姥姥動身去了縣城。

她坐了兩個小時拖拉機,接著沿土路走了半個鐘頭。

紡織廠門前排著長長的隊,全是來報名的女人。有的年紀更輕,有的衣裳更新,也有人一看就比她見過世面。

姥姥穿著自己最好的一件藍布褂,頭髮用黑皮繩紮在腦後。

她排在人群裡,掌心一層層冒汗。

「姥姥,別自己嚇自己。你至少有三樣長處。」

「哪三樣?」

「第一,你已經識字。排隊的女人中,起碼有一半從沒進過課堂。」

「第二,你會做賬。工廠需要能算工時和產量的人。」

「第三,你吃過苦。百斤糧袋都扛過,紡織廠的活,累不垮你。」

考試一共兩項。

第一項,認字——考官遞報紙,讓她念。

姥姥唸了下來。中間有兩個生字叫不準,她略過去了,別的句子卻都念得清楚。

第二項,算術——考一道產量賬。一臺織機每天出布12尺,三臺織機五天出多少尺?

姥姥在草紙上一筆筆算:12×3×5=180尺。

她下筆很慢,答案卻沒有錯。

主考的是一名四十多歲的女廠長,姓姚,留短髮,說話又快又響。

她看了卷子,又看姥姥的手——滿是厚繭、裂口、凍傷印。

「杜春桃,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歲。」

「家裡有幾口人?」

「我和一個女兒。」

「你丈夫呢?」

「正在辦理離婚。」

姚廠長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東西,不是同情,是辨認——一個女人看另一個女人,辨她能否撐住。

「行了。下星期一來報到。」

姥姥怔住:「......我這是考上了?」

「考上了。你識字,賬也算得明白,手上的老繭還比那些年輕姑娘厚。你是個肯幹活的人。」

姚廠長停了停,又補充道:

「車間最缺的,從來不是動作最快的,而是腦子不糊塗的。」

姥姥邁出工廠大門時,七月的太陽曬得正烈。

她站在門口,曬了很久。

「姥姥,你發什麼呆?」

「灶王爺,我找到工作了。」

「對。」

「我每月能領工資了。」

「對。」

「往後我能自己養小禾了。」

「對。」

姥姥笑了起來。

活了三十二年,她第一次只因為自己而笑。

17.

回到青柳大隊,姥姥去辦最後一件事。

她徑直去找陳秀英。

「陳主任,我想正式申請離婚。」

「這回不改主意了?」

「想好了。我被縣紡織廠錄取。下週一報到。我要帶小禾走。」

陳秀英望著她,眼底終於露出毫不遮掩的欣慰。

「好。這回我陪你把程式辦完。」

趙永成知道訊息時,姥姥已經收好行李。

一個包袱。裡面是母女的換洗衣裳、磚縫裡的東西、小禾的課本、那截鉛筆、那本賬冊。

趙永成衝進灶屋。

「你瘋了嗎?!你真敢離婚?還想帶走小禾?你有什麼資格!」

「憑你五個月給周美蘭送了二十五塊。」姥姥回答。

「憑你把小禾的雞蛋全給周軍。」

「憑你擅自抱走我養大的蘆花雞。」

「憑你連親女兒的腳凍成什麼樣都不看。」

她將賬冊翻開,壓在桌面。

「你不肯籤,咱們便上法院。這本賬,陳主任那裡另存了一份。」

趙永成盯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日期,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下去。

他到這時才明白一件事。

這個女人,在他不知情時,學會認字、算賬、記錄、留證據。

她就在這間灶屋裡,用五個月一點一點鋪好了離開的路。

可他從沒發現。

「你......你從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

「從你攔我去夜校那天起。

」姥姥說。

趙永成站在破舊灶屋裡,許久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環顧四周——煙火燻黑的土牆,有裂紋的灶臺,磨缺一角的案板。這個女人在這裡燒了十年飯,餵了十年雞,也給他補了十年衣服。

他忽然想起,她原來也有一個完整的名字。

她並不只是「春桃」,更不只是「趙永成家的」。

她叫杜春桃。春是春天的春,桃是桃花的桃。

他不記得上回叫她全名是什麼時候。

「春桃——」

「把字簽了。」姥姥將離婚協議推到他面前。

「小禾跟我。家裡的存糧給我一半。那隻蘆花雞折3塊錢,你照價補我。」

「別的東西,我一樣也不爭。」

趙永成低頭盯著協議書。

「姥姥,他最後一定會籤。」

「因為調解留了記錄,如果不籤,鬧到法院,他的副主任也保不住。」

「一個讓婦聯留下記錄的幹部,上級會怎麼評價?」

「他比你更會算這筆賬。」

趙永成終於簽名。

他的手不停發抖。

簽完以後,他癱坐在凳子上,半晌一動不動。

姥姥收好協議,跨出灶屋。

小禾站在院中等她,腳上穿著繡紅梅的棉鞋,背後揹著舊書包。

「媽,咱們現在走嗎?」

「走。」

「咱們去哪裡?」

「去縣城。媽找到工作了。」

小禾緊緊牽住姥姥的手。

母女倆邁出了院門。

離開了青柳大隊。

踏上了去往縣城的土路。

七月的風從對面吹來。麥子才收過,風裡都是曬乾的草香。

小禾走出一段,又回頭望了一眼。

院門越縮越小,終於看不清楚。

「媽,爹會不會跑來追我們?」

「他不會來。」

「你咋知道?」

「因為他從來沒有追過你們。」

姥姥沒有回頭。

她握緊小禾的手,一直朝前走。

腳下只是土路,坑坑窪窪,揚著灰塵。

可姥姥知道路的另一頭是什麼。

那裡有她按月領到的工資。

那裡有小禾能安穩讀書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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