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這一世我來拯救你_第9章 不用靠他養活
」
「不用靠他養活,你才算真正站穩。」
姥姥動身去了縣城。
她坐了兩個小時拖拉機,接著沿土路走了半個鐘頭。
紡織廠門前排著長長的隊,全是來報名的女人。有的年紀更輕,有的衣裳更新,也有人一看就比她見過世面。
姥姥穿著自己最好的一件藍布褂,頭髮用黑皮繩紮在腦後。
她排在人群裡,掌心一層層冒汗。
「姥姥,別自己嚇自己。你至少有三樣長處。」
「哪三樣?」
「第一,你已經識字。排隊的女人中,起碼有一半從沒進過課堂。」
「第二,你會做賬。工廠需要能算工時和產量的人。」
「第三,你吃過苦。百斤糧袋都扛過,紡織廠的活,累不垮你。」
考試一共兩項。
第一項,認字——考官遞報紙,讓她念。
姥姥唸了下來。中間有兩個生字叫不準,她略過去了,別的句子卻都念得清楚。
第二項,算術——考一道產量賬。一臺織機每天出布12尺,三臺織機五天出多少尺?
姥姥在草紙上一筆筆算:12×3×5=180尺。
她下筆很慢,答案卻沒有錯。
主考的是一名四十多歲的女廠長,姓姚,留短髮,說話又快又響。
她看了卷子,又看姥姥的手——滿是厚繭、裂口、凍傷印。
「杜春桃,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歲。」
「家裡有幾口人?」
「我和一個女兒。」
「你丈夫呢?」
「正在辦理離婚。」
姚廠長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東西,不是同情,是辨認——一個女人看另一個女人,辨她能否撐住。
「行了。下星期一來報到。」
姥姥怔住:「......我這是考上了?」
「考上了。你識字,賬也算得明白,手上的老繭還比那些年輕姑娘厚。你是個肯幹活的人。」
姚廠長停了停,又補充道:
「車間最缺的,從來不是動作最快的,而是腦子不糊塗的。」
姥姥邁出工廠大門時,七月的太陽曬得正烈。
她站在門口,曬了很久。
「姥姥,你發什麼呆?」
「灶王爺,我找到工作了。」
「對。」
「我每月能領工資了。」
「對。」
「往後我能自己養小禾了。」
「對。」
姥姥笑了起來。
活了三十二年,她第一次只因為自己而笑。
※
17.
回到青柳大隊,姥姥去辦最後一件事。
她徑直去找陳秀英。
「陳主任,我想正式申請離婚。」
「這回不改主意了?」
「想好了。我被縣紡織廠錄取。下週一報到。我要帶小禾走。」
陳秀英望著她,眼底終於露出毫不遮掩的欣慰。
「好。這回我陪你把程式辦完。」
趙永成知道訊息時,姥姥已經收好行李。
一個包袱。裡面是母女的換洗衣裳、磚縫裡的東西、小禾的課本、那截鉛筆、那本賬冊。
趙永成衝進灶屋。
「你瘋了嗎?!你真敢離婚?還想帶走小禾?你有什麼資格!」
「憑你五個月給周美蘭送了二十五塊。」姥姥回答。
「憑你把小禾的雞蛋全給周軍。」
「憑你擅自抱走我養大的蘆花雞。」
「憑你連親女兒的腳凍成什麼樣都不看。」
她將賬冊翻開,壓在桌面。
「你不肯籤,咱們便上法院。這本賬,陳主任那裡另存了一份。」
趙永成盯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日期,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下去。
他到這時才明白一件事。
這個女人,在他不知情時,學會認字、算賬、記錄、留證據。
她就在這間灶屋裡,用五個月一點一點鋪好了離開的路。
可他從沒發現。
「你......你從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
「從你攔我去夜校那天起。
」姥姥說。
趙永成站在破舊灶屋裡,許久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環顧四周——煙火燻黑的土牆,有裂紋的灶臺,磨缺一角的案板。這個女人在這裡燒了十年飯,餵了十年雞,也給他補了十年衣服。
他忽然想起,她原來也有一個完整的名字。
她並不只是「春桃」,更不只是「趙永成家的」。
她叫杜春桃。春是春天的春,桃是桃花的桃。
他不記得上回叫她全名是什麼時候。
「春桃——」
「把字簽了。」姥姥將離婚協議推到他面前。
「小禾跟我。家裡的存糧給我一半。那隻蘆花雞折3塊錢,你照價補我。」
「別的東西,我一樣也不爭。」
趙永成低頭盯著協議書。
「姥姥,他最後一定會籤。」
「因為調解留了記錄,如果不籤,鬧到法院,他的副主任也保不住。」
「一個讓婦聯留下記錄的幹部,上級會怎麼評價?」
「他比你更會算這筆賬。」
趙永成終於簽名。
他的手不停發抖。
簽完以後,他癱坐在凳子上,半晌一動不動。
姥姥收好協議,跨出灶屋。
小禾站在院中等她,腳上穿著繡紅梅的棉鞋,背後揹著舊書包。
「媽,咱們現在走嗎?」
「走。」
「咱們去哪裡?」
「去縣城。媽找到工作了。」
小禾緊緊牽住姥姥的手。
母女倆邁出了院門。
離開了青柳大隊。
踏上了去往縣城的土路。
七月的風從對面吹來。麥子才收過,風裡都是曬乾的草香。
小禾走出一段,又回頭望了一眼。
院門越縮越小,終於看不清楚。
「媽,爹會不會跑來追我們?」
「他不會來。」
「你咋知道?」
「因為他從來沒有追過你們。」
姥姥沒有回頭。
她握緊小禾的手,一直朝前走。
腳下只是土路,坑坑窪窪,揚著灰塵。
可姥姥知道路的另一頭是什麼。
那裡有她按月領到的工資。
那裡有小禾能安穩讀書的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