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這一世我來拯救你_第7章 夜校老師教給她最簡單的賬目格式

姥姥,這一世我來拯救你發布時間:2026-09-04作者:顧閑閑

夜校老師教給她最簡單的賬目格式:日子、用處、進項、花銷,一共四欄。

姥姥找來一本舊冊子——那是小禾寫完的作業本,翻到背面,正好還能用。

她一筆筆記下來。

正月:趙永成交回15元。米麵用了3.2元,鹽用了0.3元,煤油用了0.5元,小禾學雜費0.8元。最後該剩10.2元。

二月:趙永成交回15元。全家支出4.1元。賬面應餘10.9元。可她手裡只有6元——少下的4.9元,趙永成說「替公社隨了禮」。

她特意去公社問過。那個月根本沒有這筆禮錢。

三月、四月,照樣短了數。每個月都有3到5元找不到去處。

錢去了哪裡,姥姥已經不必再猜。

「姥姥,記下來。每筆都記。日期、數額、去向。」

「這本冊子,會成為你手裡的證據。」

「往後用得上。」

姥姥把賬冊壓進磚縫深處。

那道磚縫中藏的東西越來越多。

一小包碎瓜子(只剩幾粒了)。一截短鉛筆(短到指頭捏不住了)。一塊鹹肉(已經吃完,換成半包乾紅棗)。一本婚姻法小冊子。一支新鉛筆。一本舊賬冊。

都歸她。

12.

五月裡的一天傍晚。

姥姥收工回家,發現雞窩裡的蘆花母雞不見了。

那隻雞由她餵了兩年,幾乎天天都會下一顆蛋。

「小禾,咱家的雞哪去了?」

小禾坐在門檻上,低著頭不出聲,眼圈已經紅了。

「小禾?」

「爹......爹抱走了。他說美蘭嬸病了,拿去給她熬雞湯。」

姥姥僵在院中。

「姥姥。」

「那是我一把米一把糠喂大的。」姥姥輕聲說。

「我知道。」

「它每天能下一顆蛋。那顆蛋原本要給小禾補身子。」

「我知道。」

「可他抱走我的雞,去給那個女人補身子。」

「我知道。」

姥姥沉默了很久。

「灶王爺。」

「我聽著。

「我要跟他離婚。」

「......這次真想定了?」

「我想定了。」

「那你的準備夠不夠?」

姥姥走進灶屋,伸手掏開磚縫。

婚姻法冊子。收支賬本。夜校發的新鉛筆。

她攤開賬本,從正月一直翻到五月,一項一項,全有日子和數目。

「你看,」她對著空灶屋低聲說,「他每月少說給周美蘭5元。五個月便是25元。再加一雙棉鞋、十二顆雞蛋、一隻蘆花母雞......」

「這些我都算清了。他用在她身上的,比留給妻女的還多。」

「可你的退路在哪裡?真離了婚,你帶小禾住哪兒?」

「陳主任答應過,婦聯願意幫我安排。我在夜校學得最快,老師還說縣紡織廠快招女工,會認字的優先。」

「......」

「姥姥,你真的變了。」

姥姥沒有聽懂這句話。

可她把賬本仔細塞進貼身衣裳。

第二天清早,她又去了公社。

陳秀英一瞧見她進屋,便從椅子上站起來。

「春桃,你這回想定了?」

「想定了。」

姥姥將賬本擺到桌面,翻到第一頁。

「陳主任,這是我記下的五個月家用。」

陳秀英拿起來看了一遍。

接著她又從頭看了一遍。

「春桃同志,你......真是自己寫的?」

「是。夜校教會我的。」

陳秀英看了她足足三秒。

隨後她起身,反手關嚴房門。

「坐下。咱們把往後的路說透。」

13.

陳秀英在婦聯幹了十年,家長裡短的糾紛見過不少。

可一個農村女人,自己跑去識字,自己做出賬本,再把丈夫五個月的虧空一條條擺到桌面——她還是頭一回見。

「春桃同志,我不跟你說虛的。」

「離婚不難。婚姻法保護你的權利。但你得準備好,趙永成是副主任,他顧臉面,也可能攔你。」

「所以,咱們暫時不直接上法院。

先由婦聯出面調解。」

「姥姥,聽陳主任的。從調解走起,之後再考慮起訴。這一步不能省。」

「調解的目的,不是勸你和好。是讓旁人看見,是他有錯,不是你。」

「趙永成要是拒絕,你往法院走就更站得住腳。」

「他若肯來,就在調解桌上講條件——存糧、住處、小禾歸誰。」

三天以後,公社婦聯正式送出通知:杜春桃申請與丈夫趙永成進行婚姻調解。

趙永成接到那張通知時,正在會議上。

聽見的幹部都說,他一張臉,由白轉紅最後泛青。

他當天下午就衝回家。

「杜春桃!你竟跑到婦聯告我?!」

姥姥正在灶屋給小禾煮麵。

「我沒告你。我申請的是調解。」

「你——」趙永成氣得手指發顫,「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是公社副主任!你叫我往後怎麼面對同事?」

「你把別的女人領進家,讓我以後怎麼面對鄰居?」

趙永成當場噎住。

「我......我跟她沒事!美蘭只是困難同志——」

「困難同志不需要你每月送去5元。困難同志也不需要你送棉鞋。更不需要你把自家唯一的下蛋雞抱走熬湯。」

姥姥沒有提高聲音,可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因為她已練了幾個月。每個數,都是寫的,不是猜的。

趙永成臉色陰得嚇人。

「你......你從什麼時候會算這些的?」

「夜校。」姥姥說,「你不是說認字沒有用嗎?有用。能算清你送出去多少錢,很有用。」

趙永成第一次發現,眼前的女人,不再是從前那個杜春桃。

他不知道還能怎樣壓住她。

他轉身衝出院子,直奔周美蘭家。

「姥姥,他終於開始害怕了。」

「怕了就好。

怕了便會犯錯。」

14.

六月初八,公社婦聯安排了調解。

地點就在公社小會議室。

陳秀英坐在正中,左手邊坐姥姥,趙永成坐在右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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