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這一世我來拯救你_第4章 碰上這樣的事
「碰上這樣的事,國家管不管?」
女幹部的神情嚴肅起來。
那不是憐憫,而是認真。
她拉開抽屜,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管。」
「當然要管。」
她將冊子翻到相關條文,指著一行行字,逐字念給姥姥聽。
「禁止重婚、納妾。禁止虐待、遺棄。」
「夫妻之間有互相扶養的義務。父母對孩子,也有撫養教育的責任。」
「春桃同志,你丈夫做的這些事,已經可能違反婚姻法。」
姥姥握杯子的手收緊了。
杯壁的熱意一點點滲進掌心。
活了三十二年,她頭一回覺得有樣東西真正被自己握住,又熱,又踏實。
「姥姥,把這一刻記牢。」
「這就是把權利攥在自己手裡的滋味。」
※
6.
婦聯幹部叫陳秀英,是公社婦聯主任。
她沒有隻給姥姥讀法條。她鋪開稿紙,讓姥姥從頭說清家裡這些年的日子。
姥姥認不得字,記事情卻很牢。
趙永成哪年開始去周美蘭家,陸續拿走過哪些糧食,送過多少錢,小禾的學費從誰的口袋出,家裡的細糧先給誰吃——她一件一件講,半點不含糊。
陳秀英聽得越久,眉頭皺得越緊。
「春桃同志,我要問一句要緊的話,你得照心裡想的答。」
「你想不想離婚?」
姥姥呆住了。
「姥姥,不要急著點頭。」
「你先算一算——現在離婚,你手裡有什麼?」
「屋子是誰分的?口糧記在誰名下?小禾能不能跟你?你離開以後,住在哪裡?靠什麼吃飯?」
「在這個年月,一個帶孩子又沒收入的離婚女人,如果手裡沒有退路,出了舊火坑也可能掉進新火坑。」
「所以,眼下還不到離婚的時候。眼下先把籌碼攢齊。
」
姥姥想了很久,才對陳秀英說:「陳主任,我暫時沒有想定。我今天來,只是先弄懂政策。」
陳秀英望著她,眼底多了一分意外,也多了一分鄭重。
「可以。等你想定了,隨時再來。婦聯這扇門,一直給你留著。」
她從抽屜拿出那本婚姻法冊子,鄭重交給姥姥。
「帶回去,找識字的人念。每條都記住。」
姥姥把冊子塞進貼身的棉襖夾層。
跨出公社大門時,太陽恰好鑽出厚雲。
臘月的陽光沒什麼溫度,照在土路上,卻亮得叫人能看清腳下。
「姥姥,從今天起,你得做三件事。」
「你說吧。」
「第一,開始認字。哪怕每天只會一個,也得學下去。小禾在上學,讓她回家教你。」
「第二,記賬。家裡每分錢、每粒糧的來去,都留下記號。不會寫字,就先畫短槓。一道算一筆。」
「第三,攢錢。從今天起,想法攢自己的錢。不多,但必須有。」
「這三樣,會一塊塊壘成你的底氣。」
姥姥走在回村土路上,手按著??口——冊子就在裡面,硬硬的,有稜角。
她忽然覺得,??口那裡,像是多了樣東西。
並非那本冊子。
像是一根一點點長硬的骨頭。
過去那裡總是軟的,如今終於有了支撐。
※
7.
當晚,小禾從學校回來。
姥姥在灶屋熬了一鍋紅薯粥。家裡既無白麵,也沒有肉,可她從自留地拔出最後兩棵白菜,剝下脆嫩的菜心,用鹽仔細拌了一小碟。
小禾吃得格外香。
「媽,今天怎麼肯把菜心切了?你不是要留到過年嗎?」
「不留了。」姥姥答,「好吃的就該現在吃。」
「還有一件事。」
小禾嘴裡含著紅薯,含糊地「嗯」了一聲。
「小禾,你今日在學校認了什麼字?」
小禾愣了愣。姥姥從來沒有過問她在課堂上學什麼。
「認了......認了人民兩個字。」
「你教給我。」
小禾險些讓一塊紅薯噎住。
「媽?你也要認字?」
「嗯。你爹不肯讓我進掃盲班,可你能教我。」
「姥姥,再添一句。」
「只要你教得好,媽就給你獎勵。」
「獎我啥?」
姥姥從圍裙前兜摸出一個小布包,仔細解開。
裡面裝著昨天從泥地裡揀回的碎瓜子。
小禾的眼睛頓時亮了。
「真的?!」
「教會一個字,就吃一粒。」
小禾忙抹乾淨嘴,跳下小板凳,從書包裡翻出課本和半截鉛筆。
「媽,你仔細瞧——」
她趴在灶臺前的水泥地上,用鉛筆尖一筆一畫地寫。
「人——先撇後捺。」
「民——橫、豎提、橫、斜鉤、點。」
姥姥蹲在女兒身邊,盯著地上的字,連眼都捨不得眨。
她撿起一根細柴,在旁邊照著畫。
頭一個「人」字,斜斜扭扭,像被風颳倒的草把。
小禾笑出一串聲:「媽,你寫的這個人站不住啦!」
姥姥跟著笑了。
她重新寫了一遍。
依舊有些歪。
再來。
到第四回,終於立得像個人了。
「民」字難得多,小禾從頭教了五遍,姥姥才沒再寫錯筆順。
可她記下了。
小禾吃掉六顆碎瓜子,嘴角一直揚著。
「姥姥,從現在起,每天學兩個字。一年能認七百多個字。夠你看報了。」
姥姥又在地上鄭重寫了一次。
人民。
她望著兩個字許久。
「灶王爺,人民......到底指誰?」
「指的就是你。」
「也是小禾。」
「也是千千萬萬像你們一樣下地、燒飯、縫衣、曬瓜子的普通人。」
「國家說女人能頂半邊天,這半邊天,本來就壓在你們肩上。」
姥姥用鞋底將地上的字跡擦掉。
她並非不想要。
她是怕趙永成發現。
「這樣做對。先藏住。你每多認一個字,手裡便多一件傢伙。等你沒準備好,先別讓任何人知道。」
姥姥把短鉛筆藏進灶臺後那道磚縫,和小布包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