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這一世我來拯救你_第8章 另有兩名公社幹部到場旁聽
另有兩名公社幹部到場旁聽。
趙永成換上最體面的中山裝,頭髮抹得齊整,腰背挺得筆直。他努力維持著幹部的體面——升了副主任的人,最怕讓人瞧出狼狽。
「杜春桃同志提出三項要求——」陳秀英翻開記錄本,「其一,趙永成同志從今以後不得再資助周美蘭。其二,家庭財物應當重新安排,女兒趙小禾的生活和學業必須得到保障。其三,如果調解不成,杜春桃會申請離婚。」
趙永成的嘴角抽動一下。
「陳主任,我和春桃是兩口子拌嘴,家裡的事,鬧到這裡來,是不是太過了......」
「趙永成同志,」陳秀英打斷他,「你妻子帶來了一本連續五個月的家庭賬。」
她把賬本推到桌子中央。
「賬上顯示,你每月工資28元,只交給家裡15元,餘下的13元中,每月有5至8元沒有合理去處。根據你妻子的記錄和鄰居所見,這些錢大半給了周美蘭母子。」
「還有,今年正月你花3.5元給周軍買了一雙棉鞋,你自己的女兒卻一直穿著破鞋,腳趾凍爛也沒得到照顧。」
「今年五月,你沒有徵得妻子同意,便把家裡唯一一隻下蛋母雞送給周美蘭。」
「趙永成同志,這幾筆賬,你如何解釋?」
會議室靜得只剩呼吸聲。
趙永成臉上強撐的鎮定終於裂開。
「這些......這些不過是小錢,兩口子過日子——」
「小錢?」陳秀英把聲音提了起來,「一個七歲孩子凍得腳上流血,也能算小事?」
趙永成低頭不語。
兩名旁聽幹部互相看了一眼。
姥姥坐在那裡,手壓在膝頭,沒有哭,沒有吵。
「姥姥,該你開口了。」
「只說一段。說完便停。
不要多講,不跟他爭。」
姥姥開了口。
「各位同志,我今天沒有來胡鬧。」
「我跟趙永成成親十年。這十年,地裡的重活我沒有少幹,家裡的活也全落在我身上。我給他絮棉衣、做鞋底、養雞、醃菜、曬瓜子。他升官招待同事,也是我在灶前忙活。」
「我沒指望他處處疼我。可小禾是他的親骨肉。」
「一個當父親的,把閨女的口糧、雞蛋、棉鞋,都挪給另一個女人和她的孩子——」
「我認字不多,但我知道,這不對。」
「他肯改,我還能等一等。他要是不肯改——」
她抬眼直視趙永成。
「這個家,我就不會再留下。」
會議室裡,只能聽見筆尖擦過紙面的沙沙聲。
陳秀英正在逐字記錄。
趙永成垂著腦袋,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調解結果如下:趙永成停止給周美蘭錢物,每月工資全交家庭,併為小禾買新棉鞋,還要買學習用品。
他在保證書上簽字。
兩名公社幹部都在一旁見證。
姥姥也簽下名字——這次不再按手印,而是親手一筆一筆寫成三個字。
杜春桃。
陳秀英盯著端正的三個字,露出笑意。
「春桃同志,你的字寫得不錯。」
姥姥回答:「夜校老師教的。」
※
15.
調解之後,表面上,趙永成安分了。
他不再明去周家,工資也交回姥姥。他甚至給小禾買了棉鞋——雖是最便宜的,黑布面,沒有繡花。
可姥姥看得出來,他並沒有真收心。
「姥姥,留意他近來的樣子。」
姥姥便留心觀察。
趙永成日日黑著臉回家,吃飯時不講話,放下飯碗就出門。嘴上說到公社加班,卻常常半夜才回來。
「他會不會還去找周美蘭?」
「很可能。
可眼下你阻止不了他出門。你真正能守住的,是自己的準備。」
「別忘了,他已經在調解書上簽名。如果再次犯錯,你就能第二回去找婦聯。而第二回擺到桌上的,不會只是調解,是離婚申請。」
姥姥把陳秀英交給她的調解書副本,放進了磚縫最裡層。
廠裡有人傳來訊息,周美蘭的處境也一天比一天難。
流言傳遍整個鎮子——趙副主任的妻子找了婦聯,說丈夫拿妻女的口糧養外面的女人。
周美蘭苦命寡婦的名聲徹底壞了。
過去她在鎮上還能靠「苦命寡婦」博取同情,如今誰見她都背後啐。
「不知羞,專往有婦之夫身邊鑽。」
「人家妻子女兒都吃不飽,他還只顧她。」
「還拿困難同志遮醜,呸。」
周美蘭上工時,沒有人肯與她分在同組。她去供銷社買鹽,售貨員遞東西時都不願正眼看她。
她先後三次哭著去找趙永成。
趙永成終於煩了。
「你以後別再往這裡來!我自己一堆麻煩,你還嫌事情不夠大!」
周美蘭站在他面前,哭花了臉:「永成哥,你說過要管我一輩子......」
「我幾時說過這話?!」趙永成急著撇清,「我說的是有困難便幫一把!從沒說管你一生!」
這張臉說翻便翻。
周美蘭從公社宿舍出來時,正撞上看門的老劉。
第二天,公社裡人人都聽說了。
趙永成坐著的那把副主任椅子,開始搖晃起來。
「姥姥,你用不著再動手。他正自己一步步往坑邊走。」
※
16.
到了七月。
縣國營紡織廠貼出招工告示:招收女工30人,要求認識常用字、身體無病、年齡在18到40歲之間。
夜校女老師特意來找姥姥。
「春桃姐,你認字快,賬也算得準,人又能吃苦。去報名試試吧。」
「姥姥,必須去。」
「這是你的退路。有工作,你就有工資。有工資,你便不用靠趙永成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