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這一世我來拯救你_第6章 他說話時
」
他說話時,沒看姥姥,眼神全在周美蘭身上。
周美蘭這次乖覺多了,一進門便笑道:「嫂子新年好,又來麻煩你了。」
她手裡還提著一小把紅棗。
「姥姥,先穩住。」
「年夜飯,讓他們吃。可得留一樣。」
姥姥接過紅棗,也笑了笑:「美蘭妹子太見外。人到了,就坐下吧。」
她轉身進入灶屋,把那兩斤豬肉從中切開——一半燉菜,另一半抹鹽收好。
「收起的那一半,是你跟小禾的。先藏到磚縫裡。」
「永成要是數出來呢。」
「不會。他喝酒後數不清。」
果然如此。
飯桌上,趙永成跟周美蘭一杯接一杯。姥姥做了四樣菜——白菜燉肉、鹽拌花生、涼蘿蔔絲、紅薯粉條。
小禾剛夾起一片肉,周軍伸出筷子便來搶。
「肉給我吃!」
周美蘭裝模作樣地呵斥:「小軍,不許搶!」手上卻沒有攔一下。
趙永成笑著打圓場:「都是孩子,讓他吃一片。小禾,你當姐姐的讓讓弟弟。」
小禾舉著筷子的手停住了。
「姥姥。」
姥姥把自己碗裡的肉片夾給小禾。
「小禾吃掉。這片本來就是你的。」
隨後她望著趙永成說:「永成,小禾也只是個孩子。」
趙永成臉上的笑僵住了。
「我當然知道。我只是叫她讓一讓——」
「她讓了一年了。」姥姥說,「從秋天到如今,家裡的雞蛋,你拿十二個給周軍。小禾一個沒吃。」
桌邊再沒有人出聲。
周美蘭垂頭喝粥,裝作沒有聽見。
小禾低下頭咬那片肉,吃得極慢,唯恐一口吃完便再也沒有了。
趙永成仰頭灌下一杯酒,沒有再爭辯。
這頓年夜飯在沉默中散了。
周美蘭帶兒子離開時,姥姥客客氣氣將人送到門外。
等院門關嚴。
她把那半斤多醃肉,藏進了灶臺後的磚縫。
磚縫裡如今有了三件東西。
一包碎瓜子。一截短鉛筆。一塊鹹豬肉。
每一樣都歸她自己。
※
10.
年後,元宵剛過,生產隊開始下地。
姥姥白日照樣掙工分,晚上回家煮飯、縫補、餵雞。日子跟往年一樣。
但暗地裡已經不一樣。
每到晚上,小禾都教她認兩個字。
一個月過去,她已經能認六十來個字。
「人民」、「大小」、「婦女」、「田地」、「勞動」、「權利」、「婚姻」、「自由」、「保護」、「法律」......
她不能把每個字寫出來,卻能一眼認出。
她取出婚姻法冊子,一字字去對。認識的便念,不認得的便折角,等小禾回來,再問。
「姥姥,你認得很快。但這還不夠。」
「還缺什麼?」
「你還得學算術。」
「你會算工分,但還要算大賬。家裡一年分多少糧,花多少,趙永成領多少工資,又給周美蘭多少,這些都要算清。」
「不是在心裡估摸,要白紙黑字算。」
「可我連數字都不會寫。」
「小禾會寫。」
從這晚起,小禾除了教姥姥認字,還教她寫數目和最簡單的加減。
1、2、3、4、5——
姥姥那截鉛筆快禿了,小禾便從教室地上撿回半截粉筆。
「媽,用粉筆在地上練,能把鉛筆省下來。」
姥姥伏在灶屋的水泥地上,用粉筆一道道算。
一筆一筆來。
趙永成每月工資:28塊。
每月交到家裡:15塊。
剩下13塊去了哪裡?
姥姥前後算了三次。
至少有8塊,她從沒摸過。
「那8塊錢,多半全送去了周美蘭家。」
姥姥沒有應聲,只把地上的數字認真擦掉。
到了三月,鎮裡辦起掃盲夜校。
陳秀英親自來青柳大隊動員:「女同志們,組織號召大夥識字!每週二、週四晚間,都能去鎮小學聽課,不收一分錢!」
趙永成聽說了,冷笑:「你認字幹啥?認得多還不下地?別去了,白費工夫。」
「姥姥,這是送到門前的機會。」
「你必須去。」
「他不許我去。」
「你不需要求他答應。直接找陳主任報名。他真敢攔你,陳主任自然會問他為什麼。」
「這是組織安排,不是你個人想去。他敢攔組織安排?一個副主任,有幾個膽子?」
姥姥去報了名字。
趙永成知道以後,抬手摔碎一隻碗。
「你現在翅膀硬了?!」
姥姥沒有爭吵,只平靜回道:「陳主任說,每個生產隊最少要去三個女同志,這是組織布置的。我不去,誰替青柳大隊補名額?你想讓大隊交不了差?」
趙永成嘴巴開合兩次。
他才當副主任,正要表現。大隊完不成任務,上頭會追究,追到他頭上,他也沒面子。
他一腳踢開地上的碎瓷片,摔門出了院子。
從那天起,每週二和週四夜裡,姥姥走四十分鐘,去鎮裡上課。
教書的是縣裡來的年輕女老師,二十歲出頭,鼻樑架著眼鏡,說著清亮的普通話。
她教大家識字,教大家念報,教大家算術。
姥姥總坐頭一排,聽得比所有人都專心。
她的粉筆用盡後,女老師送給她一支鉛筆。
嶄新的。筆尖已經削好。
「杜大姐,你學得比誰都快。」
姥姥緊緊握住那支筆,不捨得鬆開。
「姥姥,如今你有兩個老師。白天是小禾,晚上是夜校老師。」
「再過半年,你就能獨自讀一張報紙。」
「女人一旦能讀報,就不會再閉著眼聽人哄。」
「眼睛睜開以後,誰想騙她都沒那麼容易。」
※
11.
到了四月,姥姥已能認出三百多個字。
有些不會寫,但都認識。
她能磕磕絆絆念報了——雖然速度不快,遇見生字會跳過,可大意能懂。
她還真正學會了一門本事——記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