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這一世我來拯救你_第10章 通向一個她自己做主的地方
通向一個她自己做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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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八月。縣城。
紡織廠給姥姥安排了一間十二平方米的單身宿舍。一張木床,一張方桌,一把椅子,外加一個白搪瓷盆。
屋子還不如舊灶屋大。卻很乾淨。
四面刷著白牆,腳下鋪水泥,窗上安著整塊玻璃,抬眼還能望見車間高高的煙囪。
小禾趴到窗臺邊,眼睛亮得發光。
「媽!窗子上真有玻璃!夜裡肯定不灌風!」
姥姥解開行李包,一件一件安置妥當。
兩截鉛筆擺在桌面。舊賬冊放進抽屜。婚姻法小冊子藏到枕頭下。
「姥姥,這是你們的新起點。」
「是。」
「今天以後,你不再只是趙永成的妻子。你是縣紡織廠的女工,杜春桃。」
「小禾也不是誰嘴裡的賠錢貨。她是你的女兒,她會進縣城小學,繼續識字,讀初中,再讀高中。」
「十四年後,恢復高考。她會考進大學。」
「大學?」姥姥不懂這是什麼地方。
「就是......你先不用懂。你只要知道,她的路,會比你的寬。」
「不過——你一定得撐住這十四年。」
姥姥鋪好被褥,便牽著小禾去廠食堂打飯。
食堂視窗裡有白米飯。有炒青菜。還有一小碗黃澄澄的蒸蛋。
小禾捧住飯碗,低頭吃得顧不上說話。
「媽,這碗雞蛋真香。」
「以後常常能吃到。」
「當真嗎?」
「當真。媽現在領工資。」
姥姥第一個月拿到18元工資。
比趙永成交給家裡的15元多3元。
她捏著工資單的時候,指尖一直髮顫。不是高興得忘形,而是她數了一遍又一遍,生怕自己認錯數字。
18元。
全歸她。
不再是趙永成扔給她的。
更不是任何人的施捨。
這是她在織機旁親手掙來的。
「姥姥,你眼睛溼了。」
「沒有。」姥姥抹了抹眼角。「是灶煙燻的。」
「這裡是宿舍。哪來的灶煙。」
姥姥怔了怔,隨後笑出了聲。
她一邊笑,眼淚卻流得更多。
※
19.
姥姥離開以後,趙永成的日子一天比一天亂。
最先亂的是三頓飯。
十年了,他從未做過一頓飯。姥姥在家時,鍋裡總有熱粥、鹹菜、窩頭。如今灶臺冷了,鍋也灰了,他連怎麼生火都忘了。
他只好去找周美蘭。
「美蘭,過來替我做口飯吧。」
周美蘭翻起眼皮:「永成哥,你連副主任都不一定坐得住,還想叫我伺候你?我憑什麼給你做飯?」
趙永成呆在那裡。
從什麼時候開始,周美蘭也不再是那個溫聲細語的「困難同志」?
原來她過去溫柔,只因為他還能派上用場。
那時他領工資,也有職位,還能一趟趟往她家送東西。
如今他的名聲壞透,婦聯又留著調解記錄,公社領導已經兩回把他叫進辦公室——
「永成同志,群眾反映的情況,你必須嚴肅對待。造成的影響很不好。」
「永成同志,副主任任期馬上就到,組織正在考察,你自己要有數。」
他的副主任,到底沒有保住。
九月重新任用幹部時,他被降成普通辦事員。
公示理由是「群眾評議不透過,家庭作風存在問題」。
訊息傳回青柳大隊以後,鄰居們只說了同一句。
「該。」
錢嬸故意站在院子裡大聲罵:「當初讓春桃趴在地上撿瓜子時,他怎麼沒想過也有今天?」
趙永成成了全鎮的笑柄。
剛升了官、妻女走了、官位也丟了。
他開始喝酒。每晚,灌半斤苞谷燒,坐在冷灶前,盯著空磚縫。
他不知道那裡過去藏著什麼。
他只知道,這間灶屋裡少了一個人。
少了一個安靜燒飯、補衣、餵雞、從不多話的人。
從前他把那個人當空氣一樣。
等空氣真抽走了,他才發現自己連日子都喘不動。
「姥姥,你聽說了嗎?」
姥姥坐在紡織廠宿舍裡,正逐題檢查小禾的作業。
「聽說什麼?」
「趙永成被撤職了。」
姥姥握鉛筆的手頓了一下。
「哦。」
只有這一個字。
說完她又低頭看作業。
「你不覺得痛快?」
「沒什麼值得痛快。」姥姥說,「他的日子歸他,我的日子歸我。」
「......姥姥,你真的不再是從前的你了。」
※
20.
十月裡。
小禾很快習慣縣城學校。她比同學多認不少字——因為媽媽每晚要學兩個字。
期中考試,她的語文拿了全班第一。
作文的題目是:「我最敬佩的人」。
小禾寫的人是姥姥。
老師在全班面前念出了這篇作文——
我最敬佩的人是我的媽媽。
她叫杜春桃。她從前不識字,後來自己學會了。
她趴在灶屋水泥地上練字,用的是別人扔掉的粉筆頭。
她每天都讓我教兩個字。教會一個,她便獎我一顆瓜子。
那些瓜子是她從泥地一顆顆撿回來的。
我媽媽告訴我,好東西不要總留到明天,今天就可以吃。
媽媽也告訴我,一個女人只要能認字,別人便不能隨便哄騙她。
我長大也想像媽媽一樣,自己掙錢,自己認字,自己做主。
老師讀完作文,教室裡安靜了很久。
隨後一個男同學舉手問:「老師,她媽媽為什麼要在地上撿瓜子?」
老師沒有馬上回答。
放學前,老師用紅筆在作文末尾寫下一個大大的「優」
。
小禾捧著作文字,一路跑回宿舍。
「媽!媽!這回我考了第一!老師還說我的作文全班最好!」
姥姥接過本子,逐字讀過本子上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