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這一世我來拯救你_第1章 姥姥這一生最虧的
姥姥這一生最虧的,是把自己活成了旁人的墊腳石。
一九六三年,姥爺剛在公社升成副主任。
上任第三天,他便把供銷社的寡婦帶回家,說是「困難同志理應幫襯」。
姥姥端著才煮好的高粱粥站在堂屋口,屋裡竟沒有她落座的地方。
那寡婦靠在姥姥連熬三夜縫好的軟墊上,吃著姥姥留了半年的南瓜子,揚著笑臉吩咐她:「嫂子,給我添點熱水。」
姥爺連頭也沒有轉,只撂下一句:「聽著,你到灶屋吃,少在這裡礙事。」
那一年,我媽只有七歲。
她藏在布簾後,看她爹把她媽攆去灶屋,淚珠落進粥碗裡,卻不敢哭出聲。
再後來呢?
再後來姥姥忍完了一生。
她忍到寡婦的兒子睡進我媽的小屋,忍到口糧先盛滿「便宜弟弟」的碗,忍到我媽十六歲被姥爺拿去換親換回兩袋精面。
我媽跪下求姥姥救她一次。
姥姥跟著跪下求姥爺鬆口。
姥爺罵:「賠錢貨,嫁出去能換糧,算她有用。」
我媽進門三年,那個男人打折了她兩根肋骨。
她逃回孃家,姥爺插??了門閂。
姥姥只敢從後窗遞出兩個菜糰子,哭著喊:「小禾,媽護不住你。」
我媽三十八歲那年倒在紡織車間,再也沒能睜開眼睛。
姥姥六十七歲那年伏在灶沿上嚥了氣,掌心還抓著一把沒擇淨的豆角。
我在姥姥靈前哭得沒了氣息。
再次睜眼——
一九六三年,臘月二十三。
我成了姥姥腦海裡忽然響起的聲音:「姥姥,這一回,你照我說的做。」
姥姥手一抖整碗高粱粥扣在地上。
堂屋那頭,寡婦仍霸著姥姥的軟墊,慢悠悠地磕著那包南瓜子。
1.
姥姥認定自己撞了鬼。
她縮在灶臺旁,兩隻手不住打顫,臉頰全是熱粥濺出的紅點子。
「誰......是誰在我耳邊說話?」
「姥姥,別怕,是我,小禾將來的女兒。」
姥姥哪裡懂什麼叫「外孫女變成你腦子裡的系統」。
我只好換個說法。
「姥姥,我是灶王爺派來點醒你的。」
這天正是臘月二十三,小年,也是民間送灶的日子。
姥姥立刻信了。
她對著灶門虔誠地磕頭:「真是灶王爺開恩?」
「對,開恩了。我見你一輩子太苦,專程來拉你一把。」
「可你要照我的話做。」
「頭一件——別給堂屋送水。」
我剛說完,堂屋便飄來那個女人催促的聲音。
「春桃?我的水呢?喊這麼久了,聽不見呀?」
姥姥條件反射般要起身。
「坐著。」
我的聲音不響,卻沒有商量的餘地。
「姥姥,你先想明白一件事。」
「那個女人,姓什麼叫什麼?」
「......周美蘭。」
「她跟你是什麼關係?」
「她......她是永成說的,困難同志。」
「困難同志?困難同志就能佔你的坐墊,吃你的瓜子,支使你端茶倒水?」
姥姥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那塊軟墊你熬了三個晚上,原本想給誰用?」
「給......給永成。快過年了,我想叫他坐得暖和些。」
「那包瓜子呢?你收拾了多長時間?」
「大半年。秋收時留的老南瓜,我把籽一顆顆淘淨曬乾,本想年三十給家裡人吃。」
「眼下呢?」
姥姥低下了頭。
「眼下,外人坐著你的墊子,吃著你曬的瓜子,你男人卻讓你滾回灶屋,連一口熱粥都不許你在桌邊喝。」
「姥姥,你真覺得應當嗎?」
姥姥的淚珠滾了下來。
「可永成講了,她是困難同志......」
「困難同志有公社救濟,不會登門搶別人媳婦的座位。
」
「姥姥,你到底信灶王爺,還是信趙永成?」
她沉默了很久。
柴火在灶膛裡噼啪作響。
姥姥拿圍裙抹淨眼淚,撐著灶沿站直了身子。
「灶王爺,那我該咋做?」
「先別慌。你進堂屋,但不是去伺候人。」
「把你親手做的軟墊抱回來。」
「......只抱墊子?」
「只抱墊子。你做的東西,憑啥叫個外人霸著?」
姥姥用力咬住牙。
她順了順鬢邊亂髮,推開堂屋門。
周美蘭還在吃瓜子,瞧見她進來,抬著下巴問:「水端來沒有?」
姥爺趙永成捧著報紙,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姥姥徑直走過去。
她沒有碰桌上的暖水瓶。
她來到周美蘭身邊,俯下腰。
「你要幹啥?」周美蘭怔住了。
姥姥猛地抽走她身??的軟墊。
周美蘭沒有防備,身子一歪差點跌下木椅,南瓜子頓時撒滿地面。
「杜春桃!你抽什麼瘋?!」
趙永成這才抬頭,把報紙拍在桌上:「鬧夠了沒有?!」
姥姥將軟墊緊緊摟在??前,指尖用力到泛白,嗓音發著抖,卻把每個字都送到了他們耳朵裡:
「這是我縫的。」
「我的東西,我自己收回來。」
堂屋裡靜了三息。
隨後趙永成的臉,沉了下去。
2.
「杜春桃,你今天吃錯藥了?」
趙永成猛地起身,手裡的報紙被揉得皺成一團。
他臉上擺著升官以後才養出的架勢——對外人從不用,回家卻全壓在妻女頭上。
典型的窩裡橫。
「有客人在,你鬧這一齣算什麼?還知不知道丟臉?」
周美蘭也坐穩了身子,臉上立刻浮出受氣模樣,嗓門卻半點不低:「永成哥,是不是我來錯了?嫂子像是容不下我。」
「姥姥,別瞧他。先瞧地上。」
我在她腦中提醒。
姥姥垂下眼睛。
地上鋪滿了南瓜子。
那是她捨不得吃的半年心血。秋收以後,生產隊分了幾隻熟透的老南瓜,旁人嫌種子難收拾,她頂著風把瓜籽一把把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