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這一世我來拯救你_第5章 磚縫裡如今藏了兩件東西
磚縫裡如今藏了兩件東西。
一包沾過泥的瓜子。
一截只屬於她的鉛筆。
都不值幾個錢。
可它們都由她說了算。
※
8.
家裡安生了三天。
第四天，周美蘭又上了門。
這回她沒有坐下來吃瓜子。她停在院門外，哭紅了眼，手中牽著十二歲的兒子周軍。
「永成哥，我實在是過不下去了......」
她才開口便落了淚。
「小軍他爹沒了三年，我一個女人帶大孩子，村裡人背後說閒話，掙的工分也喂不飽兩張嘴......我沒有想佔誰便宜，我只是想......想讓小軍有口熱飯......」
趙永成站在堂屋門邊，臉上滿是叫人戳中軟肋後的疼惜。
「美蘭，你把眼淚擦擦......進屋坐下，咱們把話說清。」
姥姥站在灶屋門口。
「姥姥，你得看透。這個女人很會拿捏人。」
「上回硬佔便宜，讓你當眾擋了回去。這一回她換了法子——裝可憐。」
「她知道鄰里盯著，所以換了法子。牽著孩子來，讓趙永成心軟。」
「你猜猜，下面她想要什麼?」
姥姥用力抿住嘴唇。
「她想......讓周軍留在我家?」
「還不止。她會哄趙永成相信，接濟她叫革命情誼，拒絕她就是沒有同志覺悟。再一步步，把兒子塞進這道門，吃你的飯，睡小禾的床，拿小禾的東西。」
「上一世，你們就是這樣被一步步擠出去的。」
「這一次，得從這一步掐斷。」
「我怎麼掐?」
「別硬碰。她拿苦命壓人，你就把真正受苦的人擺出來。」
「你的苦，不是演的。」
姥姥沒有衝上去吵。
她盛了一碗紅薯粥，穩穩端進堂屋。
「美蘭妹子，先喝口熱粥。天氣冷，別讓孩子餓壞了。」
趙永成愣住了。
周美蘭也愣住了。
姥姥放下粥碗，又回頭對趙永成開口:
「永成，美蘭妹子過得難，咱們能搭把手就搭。」
趙永成臉上的防備一點點變成疑惑。
「可是——」
姥姥朝東屋招了招手。
「小禾，過來。把腳上的鞋脫掉。」
小禾不知道緣故，還是聽話地脫了棉鞋。
兩隻腳上的凍瘡，裂口，血絲，全露在冷風裡。
周美蘭瞧見那雙腳，神情一下僵住。
姥姥說:「永成，小禾的鞋壞了兩個月，我催過你三次，你次次都說買不到棉花票。」
「上個月你卻給小軍買來一雙新棉鞋，燈芯絨面，厚鞋底，塞的全是新棉花。」
「小禾的腳凍成這個樣子，你究竟沒看見?還是看見了，壓根不心疼?」
趙永成漲紅了臉。
「我——」
「你願意幫美蘭妹子，我可以不攔。」姥姥語氣平靜,「但小禾是你生的。」
「連自己的閨女都護不住，你憑什麼去護旁人?」
「事情傳開以後，大夥會說你覺悟高，還是說你沒良心?」
堂屋靜得只剩周軍的喘氣。
周美蘭低下了頭。
她根本接不住這番話。姥姥沒有罵她，沒有趕人，甚至還把熱粥端到了面前。她只讓七歲的小禾脫掉棉鞋。
兩隻流血的腳，比罵多少句都有用。
趙永成張了幾次嘴，最後抓起帽子，衝出門。
「你們有完沒完!」
木門被摔得直晃。
周美蘭枯坐片刻，也站了起來。
「嫂子，我......我這就走。」
「路上慢些。」姥姥說,「這碗粥帶著吧，叫小軍趁熱喝。」
周美蘭碰也沒碰那隻碗。
她越走越快，周軍只好在後面跑著追。
「姥姥，今天這一關，擋住了。」
「可她不會甘心。下回再來，她只會出更狠的招。」
「所以你的動作也得更快。」
「什麼得更快?」
「攢下錢。多認字。找到退路。
」
「在她真正擠進這個家以前，你要能帶小禾離開。」
姥姥蹲下去，替小禾把鞋套回腳上。
小禾小聲嘟囔:「媽，我剛才腳都凍麻了。」
姥姥一把抱住她。
「不會等太久。媽給你做雙暖和的新鞋。」
「拿啥做呀?咱們連一團新棉花都沒有。」
「姥姥，磚縫旁那件舊夾襖，拆了。裡面的棉絮雖舊，總比鞋裡硬疙瘩暖和。再設法換點新棉。」
「我找李嬸換。去年替她納過鞋底，她一直說，要還我人情。」
「這就對了。你有手藝，手藝就能換東西。」
當天下午，姥姥去了李嬸家。
她拿兩雙結實鞋底，換回二兩鬆軟的新棉花。
晚上，姥姥守著煤油燈，拆夾襖，彈棉絮，剪出一雙鞋樣。
小禾趴在灶邊，一會兒教她寫字，一會兒看她走針。
「媽，今晚學大和小。」
「大——橫、撇、捺。」
「小——豎鉤、點、點。」
姥姥一面納著鞋底，一面在心裡反覆寫。
大。小。
她想，小禾的腳還很小。
可她該走的路，必須很大。
※
9.
臘月二十九。
姥姥終於做好小禾的新棉鞋。
鞋面是黑粗布，鞋底納得厚，裡層舊棉混著新棉，又蓬鬆又暖和。她還在鞋頭繡了一朵紅梅——針腳有些歪，花瓣也不齊，可顏色鮮亮。
小禾套上新鞋，在灶屋裡來回走了三圈。
「媽!腳一點不涼!真暖和!」
她低頭摸著那朵歪梅花，忽然仰臉問:「媽，這朵花是你繡的?」
「是。手藝不算好。」
「可好看了!最好看的就是它!」小禾蹲下身反覆摸,「學校裡只有我的棉鞋繡了花!」
「姥姥，你看看她的眼睛。」
姥姥仔細看了。
亮晶晶的。
比灶膛中的火還要亮。
「把這道光記住。以後無論多難，你都想想這雙眼睛。
」
年三十那天，趙永成回了家。
他拎回兩斤豬肉、一瓶燒酒、一袋水果糖。
周美蘭母子也跟來了。
「都是過年，美蘭娘倆沒有依靠，就讓他們跟咱們一道吃年夜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