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這一世我來拯救你_第2章 洗了三盆水
洗了三盆水,曬了五六天,又挑掉空殼,才仔細包好塞進灶後。
她原想留到年根,讓永成和小禾嚐個香。
如今,碎仁與泥土混成一片,周美蘭鞋底還碾著一塊溼漉漉的瓜子皮。
「姥姥,這回看明白了嗎?」
姥姥看明白了。
「你蹲下,把能撿的都撿回來。」
「啥?」
「撿起來。就在他們眼前。一顆顆撿。」
姥姥不懂這樣做的用意,可她相信灶王爺。
她當真蹲到了地上。
趙永成愣了片刻。周美蘭也沒了動靜。
一個女人,伏在泥地上,彎著背,一顆顆撿回半年心血。
「你......你這是做啥?」趙永成的底氣忽然弱了。
姥姥不抬頭,粗糙的指尖貼著地面摸索。
「這是我曬的瓜子。」
她說得很輕,可滿屋人都聽得清。
「秋天收的南瓜,我親手把籽掏出來。」
「洗了三遍。」
「曬了六天。」
「想留到年三十給小禾吃。」
她捏起半顆沾灰的瓜子仁,放進圍裙前兜。
「沒想過拿它招待外人。」
周美蘭終於變了臉色。
那不是委屈,而是叫人當面揭破後的難堪。
趙永成張了張嘴,想罵,可姥姥這模樣——一個女人伏地,撿回半年吃食——他忽然發現,罵不出口。
因為隔壁的錢嬸正從窗外經過,恰好往屋裡望了一眼。
接著她停下了腳。
「姥姥,想哭就哭出來。」
「別再憋著。該讓旁人看的淚就掉。」
姥姥眼眶裡的淚早已盛不住。
這一鬆勁,淚水一下子淌滿了臉。
她邊撿,邊哭,斷續念著:「我曬了半年......洗水凍裂手......指甲縫全是泥......」
錢嬸在窗外聽不下去了。
「春桃!你這是咋啦?」
姥姥沒有回答。
可錢嬸全看到了——一地被踩碎的瓜子,姥姥臉上的淚,周美蘭縮回去的腳,還有趙永成氣青的臉。
這一屋子的事,根本不用誰來講明。
錢嬸的嗓門出了名地亮,她一喊,半個院的人都能聽見。
「哎呀,春桃,你這是叫人作踐了?眼看就要過年,你咋還跪在地上撿吃食?誰糟蹋了你省下的東西?」
周美蘭坐不下去了,抬腳便要往門外走。
「姥姥,不能叫她就這麼走。」
「美蘭同志,」姥姥抬起淚臉,眼淚還掛著,嗓音卻不發虛,「你鞋底......還壓著我的瓜子。」
錢嬸猛吸一口涼氣,盯住了周美蘭的棉鞋。
果真,幾塊碎皮正粘在黑鞋底上。
錢嬸什麼性子?她扭頭就衝院外喊——
「老李家的!陳家嫂子!快來瞧瞧——趙副主任家裡出了新鮮事!」
趙永成一張臉,由鐵青漲成了紫紅。
「錢桂香!你少來摻和——」
「我摻和?」錢嬸叉起腰,「永成,你升了副主任,就敢把寡婦領進屋,讓自己媳婦趴地上哭?滿院的人可都長著眼睛!」
不到三分鐘,門口已經擠來五六個鄰居。
周美蘭的臉徹底白了。
「姥姥,可以了,你站起來。」
姥姥撐著膝蓋起身,圍裙裡兜著一把沾灰的瓜子仁。
她沒有再辯一句,抱好自己的軟墊,轉身走回灶屋。
該叫人聽見的聲音,那一地碎瓜子已經替她喊了出去。
※
3.
那天入夜以後,周美蘭離開了。
她臨走時面子掛不住,在院門邊扯著趙永成低聲說了半晌,趙永成陰著臉把她送出巷口。
鄰里都看在眼裡,雖然嘴上不講,心裡卻有了數。
趙永成閂上大門,轉頭就到灶屋找姥姥興師問罪。
「杜春桃,你今天故意讓我在大夥面前沒臉?」
姥姥守著灶火坐著,手裡仍挑著剛撿回來的瓜子碎仁。
她沒有吭聲。
「姥姥,不用怕。他願意罵就讓他罵,你只管辦一件事——跟他算賬。」
「算啥賬?」姥姥在心裡問我。
「嗯。把這一年,你出了多少力,花掉多少,又省下什麼,一件件講給他聽。」
趙永成還在呵斥:「一個婦道人家,不守規矩,竟敢當著客人的面給我難看——」
「永成。」
姥姥忽然叫住他。
趙永成怔了怔。過去她從不敢截斷他的話。
姥姥放下手裡的碎仁,把掌心往圍裙上擦淨。
「你說我不守規矩。那我也問問你。」
「今年掙工分,咱們家數誰最多?」
趙永成沒有接聲。
「春天育秧,我的手泡在冷水裡三天。夏收搶麥,我割得掌心纏了五層布。秋裡裝糧,一百多斤的麻袋,我來回扛了四十趟。」
「工分冊上一筆不少。你敢不敢拿來對?」
趙永成的嘴角抖了一下。
「接著說。」
「家裡分下的糧,我沒浪費一顆。你每月要喝酒,我從口糧裡勻出玉米麵替你換酒。小禾正在長個子,我把細面留給她,自己喝拉嗓子的雜糧糊。」
「你穿的棉衣,是我拆自己的舊棉,一點點添的。我那件棉襖,冬天出門不敢停,停下就凍透。」
「你升官擺桌請人,用的是我種的菜,我養的母雞,還有我醃了半罈子的蘿蔔。」
「你算算,這值多少工分?多少糧票?折成錢是多少?」
灶屋裡靜得發悶。
火光落在姥姥臉上。她已經不哭了,眼角乾乾淨淨,眸子裡只映著一簇火苗。
「我沒有跟你鬧。」
「我只想討一句明白——」
「我撐起這個家,你為何連一把椅子都不許我坐?」
趙永成的喉頭動了動。
他張開嘴,到底一個字沒說出來。
隨後,他轉身離開。
臨走把門摔得震響。
「姥姥,你今夜做得很好。」
姥姥沒有回應。
隔了許久,她才悄聲說:「灶王爺,我兩隻手還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