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這一世我來拯救你_第3章 讓它抖
」
「讓它抖。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你敢把話說出口,就已經往前邁了一步。」
姥姥把那把碎瓜子裝進一隻舊布包,悄悄塞到灶臺後的磚縫裡。
那是她活到三十二歲,第一次替自己留下一樣東西。
※
4.
翌日天剛亮,周美蘭沒有再登門。
可趙永成也半點表示沒有——既不認錯,也不解釋,像昨晚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套上姥姥給他絮好的棉衣,騎車去了公社,出門時一次也沒回頭。
「早料到了。別做夢等他回心轉意。」
姥姥嘆了口氣,又開始挑水、添雞食、清掃院子。
七歲的小禾——也就是我媽——從東屋出來了。
她身上的舊棉衣已經改了三回,袖口接著兩塊顏色不同的布。腳下的棉鞋磨穿了底,左腳鞋面還裂開一道口,用棉線勉強縫攏。
「媽,我去學堂了。」
姥姥望了一眼她的腳。
「小禾,先別走。」
姥姥蹲下身,按了按那隻破棉鞋。鞋裡的舊棉早被踩成硬片,手指探進去,裡面半點熱氣都沒有。
「你腳上冷不冷?」
小禾往後縮腳:「不冷。」
可她腳面已經長了兩片凍瘡。
「姥姥,你把她的腳好好看看。」
姥姥脫下小禾的鞋。
兩根腳趾凍得紅腫,其中一處已經開裂,傷口正往外滲血。
姥姥一下攥緊雙手。
「媽,不疼的,一點不疼。」小禾急忙收腿,「再不走上學要遲了。」
「姥姥,你記不記得上個月,趙永成買回過什麼?」
姥姥當然記得。
上個月,趙永成從縣城拎回來一雙嶄新的棉鞋。
黑燈芯絨鞋面,納得厚實的底,裡頭塞滿新棉花。
那雙鞋不是給小禾的。
它給了周美蘭的兒子——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叫周軍。
趙永成當時說:「小軍沒了爹,日子可憐,鞋破得腳趾都露出來了。」
可小禾的鞋,同樣露著腳趾。
小禾的腳,同樣凍出了血口。
小禾才是他的親生女兒。
「姥姥,現在你該明白要做什麼了。」
姥姥眼圈發紅,卻沒有讓淚掉下來。
「灶王爺,你教我。」
「去公社。到婦聯去。」
「你不是告狀。你是去請教。」
「你只說,你想問問,新婚姻法裡,婦女和孩子,究竟有哪些權利。」
「牢牢記住,你不是去撒潑的。你只是個想學政策的農村婦女。」
「一個肯學政策的農村婦女,誰也不敢說她的不是。」
姥姥找出自己穿舊的一雙棉鞋給小禾換上——足足大了兩碼,鞋尖只能多塞一把乾草。
「媽要去公社問點事。你放學就回家,別去別處耽擱。」
小禾點了頭,拖著兩隻大棉鞋,晃晃悠悠地出了門。
姥姥站在門檻邊,一直看著她的背影。
那麼小的孩子,走在寒冬的土路上,兩隻鞋一步一掉,可她越走越急,一步也不肯遲。
「姥姥,你想哭就哭。不過你得記牢這一幕。」
「哪回你又想忍了,就低頭想想小禾凍裂的腳。」
姥姥重重點頭。
然後她邁出院門,向公社走去。
※
5.
公社大院在鎮東頭,步行得走四十分鐘。
姥姥腳下很快。她常年下地,走路不輸給隊裡的壯勞力,可今天仍比平時更急,她怕腳步一緩便會失去勇氣。
「姥姥,趁著趕路我教你幾句話,你背下來。」
「好。」
「頭一句:同志,我來請教新婚姻法。」
「第二句:我是鄉下婦女,沒念過書,可我想知道,國家怎麼保護女人和孩子。」
「第三句:要是人家問到你家裡的事,你照實講。
不過別哭,也別咒罵趙永成,更別隻說我命不好。你只擺事實。」
「為啥不能掉眼淚?」
「因為你一哭,她們也許會可憐你,卻未必能替你辦事。」
「你來這裡不是討可憐。你是來問清自己的權利。」
「一個明白自己有權利的女人,比只會掉淚的人,更容易得到真正的幫助。」
姥姥一路都在默背這幾句話。
走到公社門外,她足足站了三分鐘。
這個院子她來過,往年只為交公糧、換票證。婦聯木牌掛在左邊第三間,她經過許多回,卻沒敢推門。
「灶王爺,我心裡發慌。」
「你慌什麼?」
「怕......怕幹部笑話。一個不識字的莊稼女人進來問法律,人家會不會嫌我多事。」
「姥姥,婦聯原本管什麼?」
「......管婦女的事。」
「你是不是婦女?」
「是。」
「那你來婦聯,就是走對了門。」
「新華國成立十四年了。婚姻法也實行十三年了。這部法,本來就護著你這樣的女人。」
「你不敢用,它只是一頁紙。」
「你敢來問,它就能擋在你身前。」
姥姥用力吸進一口冷氣。
她推門走了進去。
屋內坐著一名三十來歲的女幹部,齊耳短髮,身穿藍制服,正低頭登記材料。牆上釘著一塊先進獎牌,旁邊刷著一行紅漆大字——
「婦女能頂半邊天。」
女幹部抬眼看她:「同志,你找誰?」
姥姥????攥著圍裙邊,指關節繃得發白。
「同志,我......我是來請教新婚姻法的。」
女幹部手裡的筆頓住了。
隨後她把筆擱到桌上。
「先坐。」
她倒來一杯熱茶,放到姥姥面前。
「你叫什麼?是哪個生產隊的?」
「我叫杜春桃,青柳大隊的。」
「春桃同志,你主要想問婚姻法哪方面?」
姥姥抬頭看向牆上的紅字——婦女能頂半邊天。
「同志,我想問問......」
她聲音仍然輕,卻已經不再發顫。
「男人在外面養著另一個女人,還把家裡的錢和東西送給那女人的兒子,自己的親閨女腳趾凍出血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