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軟婆婆一巴掌,把郡主扇進荷花池_第13章 13
入冬前,府裡辦了兩樁事。
第一樁,鄭氏族人的案子結了,通敵傳謠,流放嶺南。
謝寶珠在佛堂抄滿百卷經書,出關那日,來給我磕頭。
她跪在雪地裡,額頭抵著青磚,久久沒起。
“嫂子。”
“那日宴上,是我豬油蒙了心。”
“我恨你什麼都好,恨老天不公。”
“後來聽說了伯母的事,我才明白。”
“不是我投胎不好。”
“是我把心思,用歪了。”
我沒讓她一直跪。
扶她起來,把婆婆那句話,送給了她。
“眼紅,可以。”
“自己掙去。”
她怔了怔,鄭重地點了頭,眼睛亮了。
次年開春,她自請陪族中商隊走了一趟南邊。
三年後回來,成了京中有名的女掌櫃。
這是後話。
第二樁,是我的產期到了。
發動那日,天降大雪。
我疼了一整天,產房外,謝琢來回踱步,把地板磨出了印子。
謝放唸了一整日的經。
而柳驚蟄。
那個殺伐果斷、泰山崩於前不改色的玄甲軍舊帥。
那個單騎踏營、金殿討命的玉面羅剎。
扒著產房的門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穩婆!用些力啊!”
“我孫兒在裡面受罪啊!”
穩婆在裡面喊:“老夫人您讓讓,擋著道了!”
她挪開,又扒上去。
“岑窈!咬著這個!娘給你焐熱了!”
從門縫裡塞進來一塊裹了三層棉布的木頭。
“咬木頭!別咬傷舌頭!”
我在裡面疼得死去活來,被她逗得哭笑不得。
折騰到深夜。
“哇!”
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風雪。
產房外,死一般的靜。
然後,轟然炸開。
穩婆抱著襁褓出來,滿臉喜氣。
“是位小少爺!母子平安!”
謝琢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
謝放仰天就拜,唸了三聲祖宗保佑。
柳驚蟄衝過去。
伸出手。
又猛地縮回來。
在衣襟上擦了三遍,才敢接。
襁褓裡,皺巴巴的小傢伙,哭得正凶。
她抱著,手抖成篩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砸。
“哎喲。”
“哎喲喂。”
“這嗓門,隨誰?”
“隨他祖母當年點兵的時候!”
她抱著大孫子,在雪地裡轉圈。
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什麼,扭頭衝我喊。
“岑窈!想吃什麼?!”
“娘給你做!鹹的甜的都行!”
全府鬨笑。
產房裡,我癱在榻上,又累又笑,淚溼了枕巾。
這一聲啼哭。
彷彿把這一年所有的刀光、血光、風霜、眼淚,全都滌淨了。
孩子滿月那天,取名謝安。
安定的安。
平安的安。
週歲那日,府裡辦抓周禮。
席上擺了一屋子東西。
金印、賬冊、毛筆、弓箭、撥浪鼓。
小傢伙爬了一圈,最後一把攥住了柳驚蟄的玉鐲。
滿堂大笑。
柳驚蟄得意得眉毛都要飛起來。
“看見沒!我孫子跟他祖母親!”
“這是要學祖母,當個威風人!”
謝琢逗她:“娘,學什麼威風?您如今不是怕雞嗎?”
“對啊。”
她理直氣壯。
“所以往後謝安負責護著雞,我只管吃雞。”
又是一堂鬨笑。
夜裡賓客散盡,一家三代圍著炭盆吃酒。
炭火噼啪,窗外雪光映月。
謝琢忽然舉杯,敬柳驚蟄。
“娘。”
“這一年,兒子在崖洞裡,聽得最多的是您的信。”
“每封信,秦叔都念給我們聽。”
“唸到‘寶刀未老’那四個字,三百個弟兄,哭了。”
“都說是羅剎帥回來了,玄甲軍的魂,回來了。”
謝放也舉杯,眼眶泛紅。
“夫人。”
“我娶你那年,你說要裝一輩子嬌軟。”
“我便陪你演了二十年。”
“往後不演了。”
“你想哭就哭,想威風就威風。”
“橫豎有我打下手。”
柳驚蟄抿了口酒。
酒氣燻得她臉頰微紅,眼神卻清亮。
她轉頭看我。
“岑窈。”
“當初你嫁進來,見我怕雞怕血怕打雷,心裡是不是嘀咕,這婆婆指望不上?”
我老實點頭。
她哈哈大笑,“現在呢?”
我看著她。
看著這個雪夜裡抱著大孫子轉圈的老太太。
想起她替我別上鳳釵的手。
想起她揹我出別苑的背。
想起正堂上抽出的玄鐵令,金殿上那三聲質問。
想起她扒著產房門框哭的樣子。
我端起酒,一飲而盡。
“現在。”
“天塌了,有娘頂著。”
她愣了愣。
隨即眼睛彎起來,彎成二十年前軍報裡那個“邊哭邊殺”的少女。
“對嘍。”
“外頭的人記得玉面羅剎,記得玄甲軍令。”
“可在這府裡。”
她伸手,把搖籃裡咂嘴的謝安掖了掖被角。
聲音軟下來,軟得能滴出蜜。
“我就負責,怕雞,怕血,怕打雷。”
“再負責,疼你們。”
炭火正暖。
雪落無聲。
我忽然不怕變老了。
被愛意供著、也用命護著人的女人。
五十歲,七十歲,九十歲。
都是這座府裡,最硬的脊樑,最軟的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