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美貌無雙的女子。
父皇因她空置六宮,鄰國君王也為她熬白滿頭青絲。
可他們合謀斷了她的歸路,將她困在這裡,逼得她瘋瘋癲癲。
神智清明的時候,母后常摟著我,說些我從未聽過的事:
「你吃過西紅柿炒蛋嗎?我媽媽炒的才最好吃,可惜我再也吃不到了。」
「意兒,你切記,千萬不要為那些男人付出你的真心,離他們越遠越好,他們會吃人。」
她的告誡,我全記在心裡。
許多年後,我讓傷過母后的兩個男人,都拿命還了債。
1.
母后頭一回失控,是在我們用膳的時候。
我還興沖沖地向她背誦新學會的經文。
誰知她抬手便把筷子擲到地上。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方才還笑著的母后,忽然變得讓我不敢相認。
她抬手指著我,臉上盡是驚恐和憤怒:
「閉嘴!蕭知意,我根本沒逼你讀這些,誰讓你學的!」
殿中伺候的人不明所以,只當皇后震怒,連呼吸都放輕了,轉眼伏倒滿地:
「求皇后娘娘息怒!都是奴才們的錯,奴才罪該萬??!」
嬤嬤也強按著我的肩,把我壓得跪了下去。
可母后瞧見那一地低垂的腦袋,反倒崩潰得更厲害。
她顧不得半分皇后體面,抱住頭尖聲喊叫起來。
髮間金步搖被晃得叮噹亂響:
「誰準你們跪我了?要跪就去跪祖宗十八代!滾出去,全都滾!」
宮人們連滾帶爬,頃刻退了個乾淨。
嬤嬤將已經嚇僵的我抱進懷中,也要帶我一道離開。
可她的腳尚未跨過門檻,身後便傳來母后的呼喚。
2.
我忙轉身看她。
母后收拾好神色,端端正正坐在滿地碎瓷之間,剛才的瘋癲已從臉上褪得乾淨。
她髮間的步搖紋絲不晃。
端莊沉靜的一國之母,好像又回來了。
她朝我招招手,臉上重新浮出溫柔的笑。
等我走近,她隔了片刻才開口。
十句話裡,我往往有七八句聽不明白。
母后告訴我。
「囡囡,我真羨慕你,你還能天天見到媽媽。」
「困在這裡實在太久,我連我媽做的西紅柿炒蛋是什麼滋味,都快忘乾淨了。」
「你不知道,我媽做飯可香了,小時候我們全村的人,都爭著誇她手藝頂好。」
「我剛學三字經的時候還小,滿紙都是我不認得的字。」
「囡囡,我媽只是個念過三年書的農村婦女。她熬了整整一夜,現學查字典,又舉著放大鏡,一個字一個字替我找拼音,全寫在本子上。」
「連字典都是臨時學著查的,你說我媽是不是傻得厲害,囡囡?」
「意兒,你說這場夢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醒?」
「我真的怕了,我好想媽媽,我只想回家。」
她整個人沉進了旁人到不了的舊時光裡,只顧喃喃自語。
說到後來,母后伏著膝蓋,肩頭一聳一聳,哭聲從臂彎裡漏出來。
或許母女的心真的連在一起,她一哭,我??口也堵得難受。
我不知道滯留是什麼意思。
也不知道西紅柿炒雞蛋究竟是什麼菜。
至於查字典,我更是聞所未聞。
可有一件事,我終於看明白了。
我的母后瘋了。
外祖母是鎮國公府嫡女,一生錦衣玉食,從未踏進過灶房,怎麼會親手給母后做飯?
何況半個月前,外祖一家還曾入宮覲見。
那日我分明看見母后待他們客氣而冷淡,沒有半點親暱。
這樣的母女,怎會有母后口中那般深的牽掛?
母后。
你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
我忍著擔憂,仰起臉去看她。
正撞進一雙悲傷得快要碎掉的眼睛裡。
一滴灼熱的淚,恰在此時落上我的手背。
那一點熱意,也在我的心上燙開了一個缺口。
「母后千萬別哭,您想去哪裡,只管告訴意兒,我瞞著父皇,偷偷陪您去,好不好?」
母后怔怔望了我好一會兒。
等她聽懂我的話,最後那點強撐也散了,一把摟住我,放聲痛哭。
淚水很快浸透我的前襟,我卻僵著身子,一下也不敢掙動。
哭到最後,我只聽她來來回回說著兩句話:
「意兒,已經沒有辦法了。」
「回去的通道已經斷了,那個家,我這一生再也找不到了。」
3.
皇后忽然發瘋的訊息,是我拎著裙襬一路跑進御書房,親口告訴父皇的。
我趕到時,他正伏在御案前描一幅畫。
論容貌,我從未見過能勝過父皇的男子。
他的輪廓冷峻,一雙鳳目狹長,身披黃袍,抬眼時自有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勢。
聽宮人說,父皇當年從九位皇子中刀出一條血路,九??一生才奪得皇位。
等他登基,那些同他爭過皇位的皇叔,沒有一個得了善終。
宮裡的人見過他的雷霆手段,因此無人不畏懼他。
但父皇待我卻一直極好。
塞外進獻的夜明珠、通身雪白的波斯貓,還有當春頭一批帶露的明前龍井。
凡是新鮮少見的物件,他總先命人送進我的庫房。
連貼身照看我的嬤嬤都曾感嘆:
「公主殿下真有福氣,皇上最疼的人,必定就是公主了。」
可我心中從來清楚。
父皇這樣疼我,只因我是他和母后的女兒。
這個世上真正讓父皇放不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