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開在我家_第10章 可你是他親生
」
「可你是他親生——」
「不是了。」
我轉身。
「走的時候把院門帶上。」
「沈雲枝!你就這麼冷血嗎?!」
姐姐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
我沒有停。
「他們養了你十三年!你就一點良心都沒有?!」
我站住了。
沒有回頭。
「十三年?」
聲音很輕。
「姐,你知道在鹽鹼地的十三年是啥滋味嗎?」
背後安靜了。
「你知道零下三十五度的土坯房裡,水缸凍成了冰坨子,要用錘子砸開才能喝一口水是啥感覺嗎?」
「你知道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子扛兩個成年人的勞動定額,累到暈倒,醒了繼續幹是啥概念嗎?」
「你知道我給你寫了十五封求救信,一封迴音都沒有收到的時候,我有多絕望嗎?」
風颳過院子,石榴樹的枯枝在風裡嘎吱嘎吱地響。
「你都收到了。」
我總算回了頭。
看著她。
「十五封。一封不落。你把它們壓在箱子底下,跟二姨說——那邊的事別跟我說,影響我複習。」
姐姐的臉白了。
「你——你咋知道——」
「我知不知道不重要。」
我看著她的眼睛——
「重要的是——你知道。」
我重新轉過身,走進了房間。
「院門帶上。」
門關了。
半年後。
賀景川一個人來了。
比上次更瘦了。
站在我院門口,張了幾次嘴都沒說出來。
「雲枝。」
「嗯。」
「雲岫......走了。」
我手上的藥碾停了一秒。
然後繼續碾。
「上個月。在西北農場的舊房子裡。她精神一直不太好......最後那幾天不吃不喝,等我找到她的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
我把碾好的藥粉裝進紙包裡,封口,擱到架子上。
「我知道了。」
「你就......沒有別的想說的?」
「她走之前受苦了嗎?」
他沉默了一下——
「受了。」
「那......」
我想了想。
「我很遺憾。
」
是真話。
恨已經沒有了。
恨是需要消耗能量的,而我的能量只留給值得的人和值得的事。
但遺憾是有的。
如果前世她收到了我的信——哪怕只是幫忙寄幾顆退燒藥。
如果她沒有截下賀景川給我寫的信。
如果她在婚宴上沒有湊到我耳邊說那些話。
很多事情,可能都不一樣。
但沒有如果了。
今生也好,前世也好——
再也沒有重來一次的可能。
賀景川在院門口站了許久。
「雲枝。」
「嗯。」
「你還沒結婚吧。」
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裡有一種實在無路可走的人才會有的東西——
懇切、卑微、還有一點點不甘心。
「我現在啥都沒有了。但我還有一雙手。我可以從頭開始——」
「景川。」
「你不是喜歡我。你只是在每一個實在無路可走的時候,才想到我。」
他的臉白了。
「上次你來的時候,還站在我姐身邊替她說話。她走了,你就來找我了。」
「我不是——」
「你是。」
我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藥粉。
「你走吧。以後的日子,好好過。」
我往院子裡走。
走了幾步。
停了。
沒有回頭。
「景川,人得往前走。」
「......」
「別回頭。」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竹葉的清香。
「因為回頭路——已經沒有了。」
20.
1983年的春天。
唐桂香從縣城來看我。
院子裡的石榴樹開了滿樹的花,一團一團地紅著,映著藍天白雲豔得讓人挪不開眼。
她坐在石榴樹下的竹椅上,手上捧著一杯我自己炒的野菊花茶,曬著太陽,眯著眼睛——
「雲枝,你說你當年要是沒報名下鄉,現在會咋樣?」
我蹲在菜地裡拔草,想了想。
「大約早就沒命了吧。」
「......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大事。」
我起身,把拔下來的草抖了抖土,扔進筐裡。
走到石榴樹下,從枝頭摘了一朵剛開的石榴花,別在她耳邊。
「好看。」
「去你的。」她笑著推了我一把,又把花摘下來捏在手上,擺弄了半天也沒捨得扔。
遠處的梯田裡,秧苗綠得發亮,像鋪了一層翡翠。
山上的毛竹隨風搖擺,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說悄悄話。
溪水從村口流過,清亮亮的,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
有幾個孩子在溪邊抓泥鰍,褲腿卷得老高,笑聲傳出去老遠老遠。
我靠在石榴樹幹上,閉上了眼睛。
陽光落在眼皮上,暖得讓人犯困,像一隻溫柔的手。
這一輩子——
沒有鹽鹼地。
沒有雜物間。
沒有冷粥、涼水、發餿的饅頭。
沒有發烏的嘴唇和等不來的敲門聲。
有的是石榴花、野菊花茶、溪水的聲音、孩子的笑聲。
還有一個好朋友。
一院子的陽光。
和一個真正只屬於自己的人生。
這一輩子。
值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