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開在我家_第4章 她媽嫌她幹活慢拿笤帚抽她後背
她媽嫌她幹活慢拿笤帚抽她後背,不疼的。
一直不疼。
後來她被嫁給供銷社的趙大奎。
趙大奎比她大十四歲,喪偶,帶著兩個拖油瓶,脾氣暴躁,喝了酒就動手。
那年唐桂香二十三歲。
過門不到一年,懷了孕。
七個月的時候被趙大奎一腳踹翻在地,孩子沒了,她大出血,送到醫院的時候血壓已經量不出來了。
沒救過來。
而她弟弟——就是那個她從小看大、幫他洗衣做飯餵奶換尿布的弟弟——用她換來的彩禮,體體面面娶進了新媳婦。
辦喜事那天,他說——
「我姐要是還在就好了,她最會收拾房間。」
「唐桂香。」
我把她的手握住。
「跟我一起下鄉吧。」
她愣了。
「讓你媽把咱倆報到一個地方去,以後互相照應。」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一顆將滅未滅的炭火,被人吹了一口氣。
但很快又暗了。
「不行......我弟還小,我走了沒人管他。我媽一個人忙不過來——」
「你弟今年幾歲?」
「九歲。」
「你九歲的時候在幹嘛?」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九歲的時候已經會自己做飯洗衣服了對不對?你弟為啥不會?因為有你在。你在一天,他就一天不用長大。」
「可是......媽說姐姐照顧弟弟是天經地義的——」
「那誰來照顧你?」
唐桂香的嘴唇抖了一下。
「唐桂香,我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
我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
「我下鄉之後就在這個地方。不管啥時候,你想走了,就給我寫信。你走不了,也給我寫信。只要你一句話,我想辦法。」
她接過紙條,攥在手心裡。
指節發白。
「我再想想......」
「好。不急。」
我鬆開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先走了。你那幾顆奶糖,別讓你弟翻到了。」
她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6.
兩天後。
我算準了時間——
父親這兩天一天幾趟往外跑,走了三家老戰友,打了四個電話。
他的面色一天比一天沉。
我知道他在幹什麼。
他聽到了風聲。
下放的指令馬上就要到。
他還在抓最後一點門路。
跟前世一樣——沒有用。
這道坎終究繞不過去。
但他還不??心。
所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走關係」上,暫時顧不上我。
這幾天正好夠我把事辦成。
8月23日上午。
唐桂香她媽,楊阿姨,準時出現在了我家門口。
「咚咚咚——」
媽媽去開了門。
「喲,這不是街道的楊大姐嗎?啥風把您吹來了?快請進——」
楊阿姨笑得格外熱絡——
「嫂子好!今天來是通知您一個好訊息!您家小閨女沈雲枝同志,主動報名響應國家號召,加入知青下鄉隊伍,已經被批准了!四天後出發!恭喜恭喜!」
堂屋裡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
啪嗒。
媽媽手上的搪瓷茶缸掉在了地上。
茶水潑了一地。
父親從裡屋走出來。
他剛剛在打電話——話筒還攥在手上,聽筒線拉得老長,繃成一根直線。
「你剛才說啥?」
他的聲音不大。
像雷雨壓下來以前的那種安靜。
很壓迫。
楊阿姨被他的氣勢嚇退了半步,但職業素養在那兒,笑容沒有完全垮——
「姜......沈科長,是好事呀!您閨女思想覺悟高,主動報名——」
「誰批准的?」
「這個......上面的檔案和流程都是合規的,我們街道只是負責——」
「我問你誰批准的。」
父親把話筒擱回電話機上。
咔嗒一聲。
這個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像槍栓上膛。
我從自己房間走出來。
站到了楊阿姨身邊。
「是我自己報的名。」
父親轉過頭來看我。
那雙眼睛我太熟悉了。
軍人的眼睛。
審視下屬時的那種眼神——冷、準、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壓力。
前世,這雙眼睛看我的時候,我會下意識地縮脖子、低頭、不敢對視。
今生不會了。
我看著他。
一字一句——
「爸,我想清楚了。國家號召知識青年到農村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我作為軍人子女,應該帶頭響應。」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你一個初中還沒畢業的丫頭片子,誰給你的權利替自己做主?」
「國家給的。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凡符合年齡條件的城市青年,自願報名,均可參加。」
「自願?你——」
「對。自願。」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是我前兩天手抄的下鄉動員檔案上的原文。
一字不差。
我把它遞到父親面前——
「您看看,這上面每一個字都是國家說的。我想響應國家號召,您覺得有問題嗎?」
父親沒有接。
但他也沒有駁。
因為他駁不了。
他是部隊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個節骨眼上,反對國家政策,等於把自己的腦袋往槍口上送。
何況他還在走關係。何況他的處境已經岌岌可危。
這個時候要是再傳出「沈懷川阻攔女兒響應國家號召」的話——
他最後一點翻盤的機會都沒有了。
楊阿姨適時開口——
「沈科長,需要您在表格上籤個字。您養了個好閨女啊!現在主動報名的年輕人可不多,您家雲枝是咱們街道第一個!」
她從包裡掏出表格,連筆都備好了,笑呵呵地遞過來。
父親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錶格。
又看了我一眼。
廚房門口,媽媽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捂著嘴,淚水已經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