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開在我家_第2章 十五封

石榴花開在我家發布時間:2026-09-01作者:胖橘壓鍵盤

十五封,一封不少。」

我攥緊了酒杯。

「後來景川給你寫的信,也是我先截下來的。是我主動接近他,讓他把心轉到我身上。」

她退開半步,歪著頭看我——

「你恨我嗎?」

然後彎了彎嘴角,端著酒杯,搖搖曳曳地走回了新郎身邊。

我掀了桌子。

碗碟噼裡啪啦摔了滿地,酒水濺了滿桌布。

「爸!媽!她截了我求救的信!爸在鹽鹼地病得快??的時候她見??不救!她故意截了景川給我的信——」

全場安靜。

所有人看著我。

眾人眼裡看不見驚訝,也看不見憤怒。

只有一種統一的、從上往下壓人的嫌惡。

眾人倒像認準了是我在發瘋鬧事。

父親從主桌上站了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把她帶走。」

兩個人架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出了宴會廳。

母親跟在後面,隔著門喊——

「雲枝,你太不像話了!你姐大喜的日子你鬧啥?女孩子要有體面!景川不喜歡你,你就應該成全!你姐跟他兩情相悅,你就應該祝福!你到底懂不懂事?」

我被關進了後院雜物間。

鐵鎖從外面扣上了。

六天。

每天一碗涼粥。

沒有人來看過我一眼。

第六天下午。

來開門的人看到的,是蜷縮在牆角、嘴唇凍得青紫、渾身冰涼的我。

在鹽鹼地裡熬壞的身體,扛不住了。

關節炎、胃病、肺上的老毛病,像是約好了一樣一齊翻了上來。

我??在了1981年的冬天。

??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

因為到最後一刻,我都在等。

等一個人來開門。

等一個人說——

「雲枝,回來吃飯吧。」

沒有等到。

2.

我再一次睜開眼。

鼻腔裡鑽進煤爐煙和白菜燉豆腐的氣味。

耳邊是隔壁院子老孫家的收音機在放新聞。

還有水龍頭一滴接一滴地往下落的聲音——媽媽說過一百遍要修,爸爸每次都說「明天」,然後就沒有明天了。

我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看著像一片幹葉子。

我盯著那塊水漬看了許久。

這個水漬我記得。

前世也在這裡。後來我們走了,走了十三年,回來的時候這間房間已經分給了別人住,天花板重新粉刷過了。

那塊枯葉形狀的水漬,就跟我在這個家裡存在過的痕跡一樣——

就那麼被抹掉了,一點不剩,好像從來不曾有過。

我撐著床板坐起來。

低頭看自己的手——

白的,嫩的,指甲修剪得圓圓的,手心乾淨光滑。

沒有老繭。沒有裂口。沒有那根被鹽鹼泡得永遠伸不直的食指。

我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一連試了三回。

然後翻下床,赤腳踩在水泥地面上。

涼。

但不是鹽鹼地那種能把腳底皮膚凍裂的涼。

只是初秋夜晚、南方城市、正常的涼。

我走到書桌前,開啟檯燈。

那是一盞綠色燈罩的鐵皮檯燈,開關擰起來會發出「咔嗒」一聲,燈泡是十五瓦的,光線昏黃。

檯曆。

我翻開臺歷。

1968年,8月21日。

上面有我用鉛筆畫的叉——每過一天劃掉一天,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

我在心裡飛快算了一遍——

父親收到下放通知是9月初。

距離現在還有十天左右。

夠了。

3.

第二天清早。

「雲枝!起床!吃飯了!」

媽媽的聲音從堂屋傳過來,嗓門依舊響亮,帶著一點不耐煩。

我已經穿好了衣服。

白色襯衫、藍色長褲、黑布鞋。

頭髮紮成一根馬尾。

推開門的瞬間,陽光從走廊盡頭照過來,亮得我眯了一下眼。

堂屋裡。

父親坐在正中間,穿著綠色軍便裝,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後背繃得筆直。

他面前擺著一碗雜糧粥、一碟鹹菜、半個雜麵饅頭。

姐姐坐在他右手邊。

十五歲的沈雲岫,兩根辮子烏黑油亮,劉海齊齊整整地貼在額頭上,正低頭看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她連吃飯都在看書。

媽媽端著一碗熱粥從廚房出來,帶著笑放到姐姐面前——

「雲岫,把書放下,吃完飯再看。粥涼了對胃不好。」

「知道了媽。」

姐姐乖巧地合上書,拿起筷子。

媽媽又回廚房端了一碗出來,放到父親面前——

「老沈,今天的饅頭裡摻了點白麵,你多吃半個。」

「嗯。」

然後她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我。

「愣著幹嘛?自己盛去,鍋裡還有。」

我「哦」了一聲,走進廚房。

鍋裡確實還有粥。

但是鍋底的那種——稀的,碗裡找不出幾粒米,大部分是紅薯塊和碎渣子。

稠的都盛給父親和姐姐了。

以前我不會注意這些。

或者說,注意到了也不會往心裡去。

但現在不同。

多活了一輩子的人,從前忽略的事如今全看明白了。

我把鍋底的粥刮乾淨倒進碗裡,端出去坐下。

沒有吭聲。

「今天咋這麼安靜?」媽媽坐穩,看了我一眼,「往常不是挺能說嗎。」

「沒啥,昨晚沒睡好。」

「小孩子家家有啥睡不好的。」

父親頭也沒抬,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坐有坐相,吃有吃相。別趴在桌上。」

「......好。」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粥。

紅薯粥是甜的。

但我舌根卻翻起鹽場的苦味。

那種鹼蓬草煮出來的苦澀,滲進了舌根,滲進了記憶的最深處,十三年都沒有散過。

「雲枝,把鹹菜遞給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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