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開在我家_第2章 十五封
十五封,一封不少。」
我攥緊了酒杯。
「後來景川給你寫的信,也是我先截下來的。是我主動接近他,讓他把心轉到我身上。」
她退開半步,歪著頭看我——
「你恨我嗎?」
然後彎了彎嘴角,端著酒杯,搖搖曳曳地走回了新郎身邊。
我掀了桌子。
碗碟噼裡啪啦摔了滿地,酒水濺了滿桌布。
「爸!媽!她截了我求救的信!爸在鹽鹼地病得快??的時候她見??不救!她故意截了景川給我的信——」
全場安靜。
所有人看著我。
眾人眼裡看不見驚訝,也看不見憤怒。
只有一種統一的、從上往下壓人的嫌惡。
眾人倒像認準了是我在發瘋鬧事。
父親從主桌上站了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把她帶走。」
兩個人架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出了宴會廳。
母親跟在後面,隔著門喊——
「雲枝,你太不像話了!你姐大喜的日子你鬧啥?女孩子要有體面!景川不喜歡你,你就應該成全!你姐跟他兩情相悅,你就應該祝福!你到底懂不懂事?」
我被關進了後院雜物間。
鐵鎖從外面扣上了。
六天。
每天一碗涼粥。
沒有人來看過我一眼。
第六天下午。
來開門的人看到的,是蜷縮在牆角、嘴唇凍得青紫、渾身冰涼的我。
在鹽鹼地裡熬壞的身體,扛不住了。
關節炎、胃病、肺上的老毛病,像是約好了一樣一齊翻了上來。
我??在了1981年的冬天。
??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
因為到最後一刻,我都在等。
等一個人來開門。
等一個人說——
「雲枝,回來吃飯吧。」
沒有等到。
2.
我再一次睜開眼。
鼻腔裡鑽進煤爐煙和白菜燉豆腐的氣味。
耳邊是隔壁院子老孫家的收音機在放新聞。
還有水龍頭一滴接一滴地往下落的聲音——媽媽說過一百遍要修,爸爸每次都說「明天」,然後就沒有明天了。
我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看著像一片幹葉子。
我盯著那塊水漬看了許久。
這個水漬我記得。
前世也在這裡。後來我們走了,走了十三年,回來的時候這間房間已經分給了別人住,天花板重新粉刷過了。
那塊枯葉形狀的水漬,就跟我在這個家裡存在過的痕跡一樣——
就那麼被抹掉了,一點不剩,好像從來不曾有過。
我撐著床板坐起來。
低頭看自己的手——
白的,嫩的,指甲修剪得圓圓的,手心乾淨光滑。
沒有老繭。沒有裂口。沒有那根被鹽鹼泡得永遠伸不直的食指。
我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一連試了三回。
然後翻下床,赤腳踩在水泥地面上。
涼。
但不是鹽鹼地那種能把腳底皮膚凍裂的涼。
只是初秋夜晚、南方城市、正常的涼。
我走到書桌前,開啟檯燈。
那是一盞綠色燈罩的鐵皮檯燈,開關擰起來會發出「咔嗒」一聲,燈泡是十五瓦的,光線昏黃。
檯曆。
我翻開臺歷。
1968年,8月21日。
上面有我用鉛筆畫的叉——每過一天劃掉一天,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
我在心裡飛快算了一遍——
父親收到下放通知是9月初。
距離現在還有十天左右。
夠了。
3.
第二天清早。
「雲枝!起床!吃飯了!」
媽媽的聲音從堂屋傳過來,嗓門依舊響亮,帶著一點不耐煩。
我已經穿好了衣服。
白色襯衫、藍色長褲、黑布鞋。
頭髮紮成一根馬尾。
推開門的瞬間,陽光從走廊盡頭照過來,亮得我眯了一下眼。
堂屋裡。
父親坐在正中間,穿著綠色軍便裝,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後背繃得筆直。
他面前擺著一碗雜糧粥、一碟鹹菜、半個雜麵饅頭。
姐姐坐在他右手邊。
十五歲的沈雲岫,兩根辮子烏黑油亮,劉海齊齊整整地貼在額頭上,正低頭看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她連吃飯都在看書。
媽媽端著一碗熱粥從廚房出來,帶著笑放到姐姐面前——
「雲岫,把書放下,吃完飯再看。粥涼了對胃不好。」
「知道了媽。」
姐姐乖巧地合上書,拿起筷子。
媽媽又回廚房端了一碗出來,放到父親面前——
「老沈,今天的饅頭裡摻了點白麵,你多吃半個。」
「嗯。」
然後她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我。
「愣著幹嘛?自己盛去,鍋裡還有。」
我「哦」了一聲,走進廚房。
鍋裡確實還有粥。
但是鍋底的那種——稀的,碗裡找不出幾粒米,大部分是紅薯塊和碎渣子。
稠的都盛給父親和姐姐了。
以前我不會注意這些。
或者說,注意到了也不會往心裡去。
但現在不同。
多活了一輩子的人,從前忽略的事如今全看明白了。
我把鍋底的粥刮乾淨倒進碗裡,端出去坐下。
沒有吭聲。
「今天咋這麼安靜?」媽媽坐穩,看了我一眼,「往常不是挺能說嗎。」
「沒啥,昨晚沒睡好。」
「小孩子家家有啥睡不好的。」
父親頭也沒抬,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坐有坐相,吃有吃相。別趴在桌上。」
「......好。」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粥。
紅薯粥是甜的。
但我舌根卻翻起鹽場的苦味。
那種鹼蓬草煮出來的苦澀,滲進了舌根,滲進了記憶的最深處,十三年都沒有散過。
「雲枝,把鹹菜遞給你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