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開在我家_第3章 好
」
「好。」
「雲岫,你今天去圖書館的時候幫媽捎一塊肥皂回來,供銷社的那種,老牌子。」
「好的媽。」
「老沈,你下午不是要去老何家談事嗎?穿那件灰色中山裝吧,體面。」
「嗯。」
一頓飯,媽媽跟姐姐說了五六句話,跟爸爸說了三四句。
跟我說了兩句。
一句是「自己盛去」。
一句是「把鹹菜遞給你爸」。
我放下碗。
「吃好了,回屋看書了。」
沒等父親說話,我端著碗進了廚房,洗乾淨,倒扣在架子上。
回到自己房間,關門。
背貼著門板,我順勢坐到了地上。
沒有哭。
前世該流的淚水早在前世就耗盡了。鹽鹼地的風會把淚水吹成鹽粒子糊在臉上,痛得像刀割。
後來我就不哭了。
哭出來也白搭,淚水落到地上,旁人連頭都不會回。
我坐在地上,閉著眼,把呼吸一點一點放平。
然後起身,拿起書包。
往裡面塞了兩件換洗衣服——不是為了出門,是為了不讓書包看起來太空。
「媽,我出去一趟,找唐桂香玩。」
「去吧,午飯前回來。」
4.
唐桂香住在大院外面三條街遠的機關家屬院裡。
她爸在街道辦工作,她媽在居委會負責知青下鄉動員。
這個時間點,全城的居委會都在為下鄉指標發愁——
上面的檔案一道一道催得緊,家家戶戶卻把孩子捂得????的,恨不得用被子把人裹起來藏到床底下去。
沒有人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去偏遠鄉下受罪。
唐桂香她媽愁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我要等的,正是這個機會。
機關家屬院的大門開著,門衛老頭在打瞌睡。
我從他身邊走過,上了三??,敲了敲唐家的門。
開門的是唐桂香。
圓臉,齊耳短髮,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碎花罩衫,手上還攥著半截鉛筆——看樣子正在寫作業。
「雲枝!你咋來了?」
「找你有事。」
她把門拉開讓我進去。
房間不大,一室一廳,堂屋兼客廳兼飯廳,角落裡堆著半袋子紅薯和幾捆大蔥。
我環顧了一圈——
「你媽不在?」
「出去開會了,說十點多能回來。你等會兒還是——」
「等。」
我在椅子上坐下,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紙包,開啟——
裡面是四塊大白兔奶糖。
唐桂香的眼睛一下挪不開了。
大白兔奶糖。
在這個年代,這東西幾乎和金子一樣稀罕。一般家庭過年才捨得買半斤,還得全家人分著吃,一人兩三顆就沒了。
這四顆是上個月媽媽從百貨大??買回來的。
買了一斤。
姐姐分了六兩,裝在一個鐵盒子裡,整整齊齊擺在她書桌的抽屜裡。
我分了四兩。
媽媽說:「你姐學習累,腦子要補糖分。你少吃點糖對牙齒好。」
四兩大白兔奶糖,我一顆都沒捨得吃。
現在全在這兒了。
「給你。」
唐桂香吞了口口水,下意識擺手——
「不行,太貴了,我不能要——」
「你拿著,我有正事找你幫忙。」
我把紙包塞進她手上,捏住不讓她退回來——
「唐桂香,我要報名下鄉當知青。你幫我跟你媽說。」
唐桂香的手僵了。
「你說啥?」
「我要下鄉。越快越好。最好五天之內手續全辦完。」
「你......你是不是糊塗了?」
「沒毛病。你先聽我說——」
我壓低了聲音,語速平穩——
「現在全國都在號召知識青年到農村去,你媽正為指標發愁。我條件完全符合,初中在讀,年齡夠了。
我主動報名,你媽省了一個名額,哪有不肯辦的道理?」
唐桂香的嘴張了又合——
「可你爸媽知道嗎?」
「還沒說。我想辦好了再告訴他們,給他們一個驚喜。你知道我爸的脾氣,最講覺悟最講奉獻。我主動下鄉,他絕對高興。」
唐桂香仍舊半信半疑——
「真的假的?你爸那個樣子,我看他知道了能氣??。」
「不會。他只會覺得驕傲。」
我看著唐桂香的眼睛,聲音沉穩——
「唐桂香,幫我這個忙。」
她猶豫了一會兒,捏了捏手上的奶糖——
「行吧......但你可想清楚了,這事一旦辦下來,後悔都來不及。」
「我想得比誰都清楚。」
5.
唐桂香拆開紙包看了看,從裡面揀出一顆,剩下三顆推回來。
「一顆就夠了,剩下你自己——」
我按住她的手。
「你要是還認我這個朋友,就全收著。我家就剩我一個孩子在家裡待著,我姐在二姨家,吃不了這麼多甜的。」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
真的是——姐姐確實在二姨家,不在我身邊。
假的是——就算姐姐在,這糖也輪不到我多分。
唐桂香盯著我看了幾秒,總算沒再推讓,把奶糖攥緊了揣進兜裡。
「那我先收著,你想吃了隨時來拿。」
「行。」
我起身準備走。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唐桂香。」
「嗯?」
我猶豫了一下。
「你最近......捱打了嗎?」
她的肩膀明顯僵住了一下。
「沒有啊,誰說的——」
「把袖子擼上去。」
「......」
她沒動。
我伸手替她把左邊袖子推上去。
小臂內側,兩道紫青色的指印,一看就是被人????攥出來的。
不是打。是擰。
「你媽擰的?」
唐桂香不說話,把袖子扯下來蓋住。
「沒事,就是我弟弟跟隔壁孩子打架,我沒看住,我媽急了。
不疼的。」
不疼。
和前世說過的話一個樣。
前世唐桂香也是這麼說的——不疼的。
她什麼都說不疼的。
小時候幫家裡劈柴砍傷了手,不疼的。洗衣服凍裂了手指頭,不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