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開在我家_第6章 或者說

石榴花開在我家發布時間:2026-09-01作者:胖橘壓鍵盤

或者說——冷暴力。

他在等我服軟。

等我哭著跑過去說「爸我不想去了」。

前世的我,一定會這麼做。

今生不會。

出發前一天晚上。

我在房間裡收拾行李。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

兩件換洗衣服。一條毛巾。一雙布鞋。一把梳子。一本初中數學課本——當草稿紙用的。

還有赤腳醫生手冊——從圖書館借的,還沒來得及還。

不還了。

到了鄉下比在城裡有用。

「雲枝。」

敲門聲。

媽媽。

「進來吧。」

她推門進來,手上端著一碗紅糖水。

「喝了吧。明天要坐一天的車,先墊墊。」

我接過碗,抿了一口。

很甜。

媽媽坐在我床邊,看著我打包行李,眼圈又紅了。

「雲枝,到了那邊......給媽寫信。」

「好。」

「受委屈了別自己扛著,跟媽說——」

「好。」

「要是......要是實在待不住了——」

她沒有說下去。

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有用。

名單已經定了。

手續已經走完了。

後悔藥沒有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

「雲枝,你是不是......怪媽媽?」

我沒有作聲。

「媽知道這些年對你關心少了。你姐她學習好,將來有出息,媽就多操了點心。你......你性子悶,不太愛說話,媽就以為你啥都不需要......」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自言自語——

「可你才十三歲啊......媽咋能放心......」

前世這個時候,我已經抱著媽媽哭了。

哭著說「我不走了,我陪你和爸一起」。

然後她會如釋重負地拍拍我的背說——

「乖。媽就知道你最聽話。」

今生,我端著碗,看著碗裡的紅糖水。

紅糖在熱水裡化開,一圈一圈的,像一個漩渦。

「媽,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

她等了一會兒。

等那句「我不走了」。

沒有等到。

「......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她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不捨、擔憂、委屈、還有沒能藏住的那點惱意。

惱怒的是——

這一次,她的淚水沒有奏效。

8月27日。清晨五點半。

天還沒有完全亮,東邊的天際線上透出一線魚肚白。

我揹著帆布包站在家門口。

帆布包是軍綠色的,是父親的舊包。他扔在雜物間裡不用了,我翻出來擦了擦就背上了。

媽媽站在走廊上,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昨夜一定沒怎麼睡。

眼睛腫得像核桃。

「媽,我走了。」

「晚......雲枝——」

她總算沒忍住,上前一步抱住了我。

抱得很緊。

身上有肥皂的味道,還有昨晚炒菜留下的油煙味。

這個味道我記了兩輩子。

「到了那邊......好好吃飯......別餓著......」

「好。」

「要是......要是有人欺負你——」

「不會有人欺負我。」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

不粗暴,但也不猶豫。

回頭看走廊盡頭。

父親站在那裡。

穿著那件洗舊的軍便裝,雙手背在背後,站得筆直。

沒有過來。

沒有擁抱。

沒有囑咐。

就那麼站著。

像一尊石雕。

前世他也是這個姿勢。

那次是送我去鹽鹼地。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媽媽在家門口哭。

那一次,我跟著他走進了深淵。

這一次——

我背對著他。

「爸,保重。」

沒有等他回答。

我轉身,走出了家門。

大院的門口,一輛解放牌卡車正在發動。

柴油發動機轟隆隆地響,尾氣在晨霧裡散成一團灰白色的雲。

車斗裡已經坐了十幾個知青。

最小的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最大的有十七八歲。

有人興奮,有人沉默,有人在抹淚水。

我正要爬上車斗——

「雲枝!」

背後有人在喊。

我回頭。

是唐桂香。

她揹著一個比我還大的帆布包,氣喘吁吁地從巷子口跑過來,臉蛋漲得通紅。

「等等我!我也報名了!」

我愣了一秒。

然後笑了。

「你咋——」

她跑到我面前,彎著腰喘了半天氣,抬起頭來——

「你說得對。我弟九歲了,該自己長大了。」

她的眼眶紅紅的,但眼睛很亮。

「我昨晚跟我媽大吵了一架。她不讓我走,我就說——你要麼讓我走,要麼我就去找領導說你在家打我。」

她彎了彎嘴角——

笑裡有酸澀,有解氣,也有一點點的心虛。

「她罵了我一晚上,天亮了給我收拾了包。一句再見都沒說。」

我看著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

她握住了。

掌心是汗。

我拉著她一起爬上了卡車。

車斗裡顛簸,我們肩並肩坐在角落裡。

卡車開動了。

晨風灌進來,吹得頭髮亂飛。

城市的輪廓在視線裡一點一點地縮小——

大院、筒子??、百貨大??、郵局、電影院、那棵梧桐樹——

全都退到了背後。

越來越遠。

越來越小。

我沒有回頭。

唐桂香在我旁邊,忽地握緊了我的手——

「雲枝。」

「嗯。」

「謝謝你。」

我沒說話。

心裡想——

不用謝。

前世你??在了二十三歲。

今生,你會活到很老很老。

10.

我們去的是皖南山區,一個叫棲竹嶺的村子。

在我填表格的時候,「意向地點」那一欄,我填了這個名字。

前世在鹽鹼地的時候,隔壁鋪位有個南方來的老知青,姓陶,五十多歲了,身上的病比我還多。

他是六零年下的鄉,在棲竹嶺待了八年,後來被調到了西北。

他跟我說起過那個地方——

「山清水秀的,種啥長啥。山上有毛竹有茶樹,溪水是甜的,冬天也不太冷。在那兒待著,不算受罪。」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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