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開在我家_第9章 第一年
第一年,落榜了。
她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擦乾淚水,繼續學。
第二年,又落榜了。
她沒哭。但人瘦了一大圈,眼窩都凹下去了。
「雲枝,你說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你行。」
「可是兩次了——」
「兩次算啥。有的人等了十年才等到高考恢復,連考試的機會都沒有過。你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翻開她上次考試的卷子,一道一道地分析錯題——
「你看,這裡是粗心。這裡是概念沒記牢。這裡是審題不仔細。都不是能力問題,是熟練度不夠。再練半年,穩了。」
第三年。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下午,郵遞員騎著腳踏車進了村子。
「唐桂香!唐桂香同志!快來領通知書!」
唐桂香從菜地裡跑出來——一腳的泥——一把接過信封,撕開,看了一眼。
然後站在菜地裡號啕大哭。
「雲枝!!我考上了!!!」
省城醫學院。
跟我是同一所。
她選了跟我一樣的方向。
「為啥選醫學?」
「因為你。你讓我知道一個女人靠自己的本事活著是啥樣子。我也想變成那樣的人。」
18.
唐桂香去省城唸書後,我繼續守著棲竹嶺衛生室。
帶了兩個徒弟——一個是村裡的姑娘叫秀梅,一個是隔壁村嫁過來的小媳婦叫小荷。
從認字開始教。
再教認藥材、學針灸、背湯頭歌。
手把手地,一點一點地。
陳滿倉看著她倆從大字不識到能獨立坐診開方,看得直嘆氣——
「雲枝,你要是走了,這衛生室可咋辦。」
「放心吧村長,有秀梅和小荷在,比我還細心。」
唐桂香畢業後,放棄了留在省城大醫院的機會,申請分配到了離棲竹嶺最近的縣城衛生院。
她一到縣城就來找我——
「雲枝,你不跟我去縣城?縣衛生院比你這個小房間強一百倍!」
「我習慣這兒了。」
「你就不能為自己想想——」
「我想得很清楚。」
那年冬天,我用這些年攢下來的積蓄,在棲竹嶺批了一塊宅基地。
兩間磚瓦房,帶一個小院子。
院子向陽那面的牆根下種了一棵石榴樹。
陸伯以前說過——「院裡種石榴,日子紅似火。」
房間不大,但乾淨敞亮。
窗臺上能養花。
門前能曬太陽。
抬頭能看見漫山遍野的毛竹和遠處的梯田。
這是兩輩子以來——
第一個真正只屬於我自己的家。
19.
1981年。
前世,這一年的冬天,我??了。
??在雜物間裡。
嘴唇凍得青紫,渾身冰涼,眼睛睜著。
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今生的1981年冬天。
我坐在自家院子裡,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片沒落完的枯葉。
手上捧著一杯熱茶,膝蓋上攤著一本新出的《實用內科學》。
日頭暖暖地照著,貓在腳邊蜷成一團。
——村口來了兩個人。
我放下茶杯,起身。
然後看見了他們。
一男一女。
女的頭髮亂蓬蓬地散著,臉上的皮膚皸裂起皮,顴骨高高突出,嘴唇乾裂出了血口子。身上穿著一件早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的棉襖,袖口磨出了白線頭。
三十歲不到的年紀,看著像是四十多。
男的好一些,但好不到哪裡去。頭髮長了沒剪,亂蓬蓬地耷拉在額頭上。曾經合體的呢子大衣掛在瘦削的肩膀上,空蕩蕩的,像是借來的。
姐姐。
沈雲岫。
還有——
賀景川。
前世此刻的他們——
姐姐應該穿著天藍色的確良襯衫,燙著齊肩捲髮,在家裡翻看外國小說。
賀景川應該穿著筆挺的中山裝,戴著眼鏡,在設計院裡畫圖紙。
而現在站在我面前的——
是兩個被苦日子折磨得變了樣的人。
姐姐看見我的第一秒,整個人就失控了。
她撲過來——
不是擁抱。
是撲。
像一隻喪失了理智的困獸。
「沈雲枝!!」
她的指甲掐進我的手臂——尖利、用力、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狠勁。
「爸??了!媽也??了!你知不知道!!」
我沒有躲。
前世在雜物間裡被關了六天,連冷粥的餿味和鐵鏽水的澀味都能忍——
指甲掐進肉裡的那點痛,算什麼。
「如果當初你跟他們去了!你跟他們去了鹽鹼地!我就不用去!」
她的聲音嘶啞得像撕裂了的布——
「我的大學不會斷!我的人生不會毀!都是你!你故意的!你提前跑了!你把我推進火坑裡了!」
看來,沈雲岫也記得前世的事。
賀景川從後面拉住她——
「雲岫,冷靜......我們來是有事說的......」
「說啥說!她欠我的!她毀了我一輩子!」
姐姐拼命掙扎,指甲在我手臂上劃出了好幾道血痕。
我一動不動地站著。
等她喊到嗓子啞了,力氣用盡了,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的時候——
我才開口。
「你說完了?」
她抬頭瞪我。
「人都不在了,你們來找我做啥?」
賀景川的嘴唇動了動——
「雲枝,你爸雖然......但組織上有政策,可以申請平反。平反之後,會有相應的補償和待遇恢復——」
「跟我沒關係。」
「你是他女兒——」
「登報斷絕關係了。白紙黑字。兩個女兒都在上面。」
賀景川的面色變了——
「兩個?不是隻有云岫——」
「兩個。你可以去查。」
他愣住了。
姐姐也愣住了。
我看著他們——
「你們想要平反補償,去找組織。
想要恢復待遇,去找組織。我是一個村衛生室的赤腳醫生,沒有關係,沒有門路,幫不上你們任何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