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開在我家_第9章 第一年

石榴花開在我家發布時間:2026-09-01作者:胖橘壓鍵盤

第一年,落榜了。

她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擦乾淚水,繼續學。

第二年,又落榜了。

她沒哭。但人瘦了一大圈,眼窩都凹下去了。

「雲枝,你說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你行。」

「可是兩次了——」

「兩次算啥。有的人等了十年才等到高考恢復,連考試的機會都沒有過。你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翻開她上次考試的卷子,一道一道地分析錯題——

「你看,這裡是粗心。這裡是概念沒記牢。這裡是審題不仔細。都不是能力問題,是熟練度不夠。再練半年,穩了。」

第三年。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下午,郵遞員騎著腳踏車進了村子。

「唐桂香!唐桂香同志!快來領通知書!」

唐桂香從菜地裡跑出來——一腳的泥——一把接過信封,撕開,看了一眼。

然後站在菜地裡號啕大哭。

「雲枝!!我考上了!!!」

省城醫學院。

跟我是同一所。

她選了跟我一樣的方向。

「為啥選醫學?」

「因為你。你讓我知道一個女人靠自己的本事活著是啥樣子。我也想變成那樣的人。」

18.

唐桂香去省城唸書後,我繼續守著棲竹嶺衛生室。

帶了兩個徒弟——一個是村裡的姑娘叫秀梅,一個是隔壁村嫁過來的小媳婦叫小荷。

從認字開始教。

再教認藥材、學針灸、背湯頭歌。

手把手地,一點一點地。

陳滿倉看著她倆從大字不識到能獨立坐診開方,看得直嘆氣——

「雲枝,你要是走了,這衛生室可咋辦。」

「放心吧村長,有秀梅和小荷在,比我還細心。」

唐桂香畢業後,放棄了留在省城大醫院的機會,申請分配到了離棲竹嶺最近的縣城衛生院。

她一到縣城就來找我——

「雲枝,你不跟我去縣城?縣衛生院比你這個小房間強一百倍!」

「我習慣這兒了。」

「你就不能為自己想想——」

「我想得很清楚。」

那年冬天,我用這些年攢下來的積蓄,在棲竹嶺批了一塊宅基地。

兩間磚瓦房,帶一個小院子。

院子向陽那面的牆根下種了一棵石榴樹。

陸伯以前說過——「院裡種石榴,日子紅似火。」

房間不大,但乾淨敞亮。

窗臺上能養花。

門前能曬太陽。

抬頭能看見漫山遍野的毛竹和遠處的梯田。

這是兩輩子以來——

第一個真正只屬於我自己的家。

19.

1981年。

前世,這一年的冬天,我??了。

??在雜物間裡。

嘴唇凍得青紫,渾身冰涼,眼睛睜著。

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今生的1981年冬天。

我坐在自家院子裡,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片沒落完的枯葉。

手上捧著一杯熱茶,膝蓋上攤著一本新出的《實用內科學》。

日頭暖暖地照著,貓在腳邊蜷成一團。

——村口來了兩個人。

我放下茶杯,起身。

然後看見了他們。

一男一女。

女的頭髮亂蓬蓬地散著,臉上的皮膚皸裂起皮,顴骨高高突出,嘴唇乾裂出了血口子。身上穿著一件早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的棉襖,袖口磨出了白線頭。

三十歲不到的年紀,看著像是四十多。

男的好一些,但好不到哪裡去。頭髮長了沒剪,亂蓬蓬地耷拉在額頭上。曾經合體的呢子大衣掛在瘦削的肩膀上,空蕩蕩的,像是借來的。

姐姐。

沈雲岫。

還有——

賀景川。

前世此刻的他們——

姐姐應該穿著天藍色的確良襯衫,燙著齊肩捲髮,在家裡翻看外國小說。

賀景川應該穿著筆挺的中山裝,戴著眼鏡,在設計院裡畫圖紙。

而現在站在我面前的——

是兩個被苦日子折磨得變了樣的人。

姐姐看見我的第一秒,整個人就失控了。

她撲過來——

不是擁抱。

是撲。

像一隻喪失了理智的困獸。

「沈雲枝!!」

她的指甲掐進我的手臂——尖利、用力、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狠勁。

「爸??了!媽也??了!你知不知道!!」

我沒有躲。

前世在雜物間裡被關了六天,連冷粥的餿味和鐵鏽水的澀味都能忍——

指甲掐進肉裡的那點痛,算什麼。

「如果當初你跟他們去了!你跟他們去了鹽鹼地!我就不用去!」

她的聲音嘶啞得像撕裂了的布——

「我的大學不會斷!我的人生不會毀!都是你!你故意的!你提前跑了!你把我推進火坑裡了!」

看來,沈雲岫也記得前世的事。

賀景川從後面拉住她——

「雲岫,冷靜......我們來是有事說的......」

「說啥說!她欠我的!她毀了我一輩子!」

姐姐拼命掙扎,指甲在我手臂上劃出了好幾道血痕。

我一動不動地站著。

等她喊到嗓子啞了,力氣用盡了,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的時候——

我才開口。

「你說完了?」

她抬頭瞪我。

「人都不在了,你們來找我做啥?」

賀景川的嘴唇動了動——

「雲枝,你爸雖然......但組織上有政策,可以申請平反。平反之後,會有相應的補償和待遇恢復——」

「跟我沒關係。」

「你是他女兒——」

「登報斷絕關係了。白紙黑字。兩個女兒都在上面。」

賀景川的面色變了——

「兩個?不是隻有云岫——」

「兩個。你可以去查。」

他愣住了。

姐姐也愣住了。

我看著他們——

「你們想要平反補償,去找組織。

想要恢復待遇,去找組織。我是一個村衛生室的赤腳醫生,沒有關係,沒有門路,幫不上你們任何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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