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開在我家_第5章 但她不敢出聲
但她不敢出聲。
因為客人在。
因為面子。
因為這個家裡所有的事情,最終都由父親說了算。
父親拿起了筆。
簽了。
手很穩。
字很有力。
跟前世籤那份斷親宣告時的力度分毫不差。
楊阿姨喜笑顏開地收了表格——
「太好了!四天後早上六點,解放路口集合,到時候有車統一送!沈科長、嫂子,你們放心,組織一定把孩子安排好!」
她走了。
門關上的瞬間。
媽媽的哭聲炸了出來——
「雲枝!你瘋了!你是不是瘋了!」
7.
「你咋能揹著我們做這種事!」
媽媽衝過來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進了肉裡,力氣大得我手臂上一定會留下印子。
我沒有掙。
「媽,你弄疼我了。」
她沒鬆手。
「你是不是聽到了啥?!你爸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了?所以你才——」
「我不知道啥事。」
「那你為啥忽地要下鄉?!」
我抬頭看著她——
「因為爸從小教育我們,要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我覺得農村就是最需要我的地方。」
媽媽愣住了。
這是父親說了十幾年的話。
他在家裡說,在單位說,在大院裡跟別的軍屬聊天的時候也說。
現在他的女兒原封不動地把這些話拿出來——
他還能怎麼反駁?
說「那些話是說給別人聽的」?
說「我教育你的時候不是這個意思」?
他不能。
他一個字都不能說。
因為說了就等於承認——
他所有的「覺悟」、「奉獻」、「軍人精神」,全是嘴上功夫。
父親站在客廳中間,一言不發。
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你給我回房間。」
「好。」
我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
「爸,我已經報了名,手續也辦完了。四天後出發。
」
「我說讓你回房間。」
「對了——」
我側過頭,聲音平靜——
「我希望您和媽對我和姐姐一視同仁。我主動下鄉,是響應國家號召,不是被拋棄。如果有人問起來,請您這麼告訴他們。」
父親的拳頭攥緊了。
「否則——」
我看著他的眼睛——
「萬一有人覺得您是在阻攔女兒下鄉,傳到您領導耳朵裡,對您不太好。」
空氣凍住了。
父親的面色——
說不上來。
像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又不能還手。
因為扇他的不是我。
是他自己說過的那些「大道理」。
我不等他發作,快步走回了房間。
關上門。
背靠門板。
心臟砰砰跳得很快。
但嘴角是翹的。
前世,我在這個家裡活了十三年加十三年,一共二十六年。
從來沒有贏過一次。
這是第一次。
8.
當天下午,我趁父親出門的間隙,去了一趟報社。
城東的《工農日報》編輯部,在一棟灰色的三層小??裡。
父親跟這兒的老編輯曹叔有交情。
前世,就是曹叔幫他登的斷絕關係宣告。
宣告上只有姐姐的名字。
「茲宣告,本人沈懷川與長女沈雲岫自即日起脫離父女關係,各不相干。」
保全了姐姐。
丟下了我。
我走進編輯部大門,二??走廊盡頭的辦公室,曹叔不在,在的是他的徒弟小齊。
「你好,我是沈懷川的女兒沈雲枝。」
「哦!沈科長的閨女?你爸不在這——」
「我知道。我找你。」
我在他對面坐下,表情認真——
「我爸最近要來找曹叔幫忙登一份宣告。他讓我先來打個招呼。」
「啥宣告?」
「斷親宣告。為了保護我們姐妹倆。他說——兩個女兒的名字都要寫上去,一個都不能少。」
小齊愣了一下——
「兩個都寫?」
「對。我姐沈雲岫,還有我沈雲枝。他說要公平。既然是為了保護孩子,就不能厚此薄彼,兩個都得斷乾淨。」
「可是——」
「他原話說的。」
我加重了語氣——
「他說他最怕的就是將來有人說他偏心。所以兩個女兒一視同仁。他讓我先來跟你確認,等宣告登出來的時候,齊叔你幫忙把把關,別把誰的名字漏了。」
小齊撓了撓頭,還想說什麼,我從兜裡摸出兩塊水果糖放在桌上——
「我爸最近忙,可能顧不上親自來交代。齊叔,這事就拜託你了。」
「行吧......等你爸來了我再跟他確認一——」
「不用確認了,他說了,就這麼辦。」
我起身,笑得天真——
「齊叔,我先走了啊。我爸讓我抓緊回去收拾行李,我馬上要下鄉了呢!」
走出報社大門,我長出了一口氣。
秋天的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桂花的味道。
前世——
父親只跟姐姐斷親。
姐姐因此保全了學籍、保全了清白、保全了在二姨家的安穩日子。
而我——
他連斷親的資格都沒給我。
因為他需要我。
需要我這雙手、這副肩膀、這個可以扛兩個成年人勞動定額的年輕身體。
斷了親,怎麼名正言順地帶我去鹽鹼地做苦力?
這一輩子——
要斷就一起斷。
憑什麼只保全她?
憑什麼我就該被犧牲?
你們不是最講「公平」嗎?
那就公平到底。
9.
出發前的最後兩天。
家裡的氣氛像是一鍋就要燒開但又不敢揭蓋的水,咕嘟咕嘟地悶著。
媽媽的眼睛哭腫了三次,一見我就紅眼眶,但又不敢當著父親的面哭——
因為客人、鄰居、街道的人來來去去,父親要維持體面。
「雲枝這孩子覺悟高,隨我!」
他當著別人的面,這麼說。
板著的笑臉裡藏著得意。
轉過頭,門一關,一個字都不跟我說。
冷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