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開在我家_第8章

石榴花開在我家發布時間:2026-09-01作者:胖橘壓鍵盤

,不是「雲岫她妹妹」。

是沈大夫。

我站在衛生室門口,聽著馬家嬸子遠去的腳步聲,忽地覺得——

這三個字比任何稱呼都好聽。

13.

1971年秋天。

陸伯沒有挺過那年的第一場秋雨。

他的身體早就不行了——肺病、關節炎、胃潰瘍,全是年輕時候走村串戶落下的老毛病。

他走的那天晚上下著雨,我在他床前守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忽地睜開眼——

「丫頭。」

「我在。」

「棲竹嶺......以後就靠你了。」

「嗯。」

「別哭。」

「我沒哭。」

確實沒哭。

前世把淚水哭幹了,今生怎麼哭都哭不出來。

我只是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他的手涼了。

我把他的醫書一本一本地整理好,用油布包了三層,鎖在衛生室最裡面的櫃子裡。

這是我在這個世上收到的第一份不摻半點私心的信任。

比父母給過我的任何東西都重。

14.

1973年。

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媽媽寄來的。

不是從城裡寄的——是從西北寄過來的。

看來父親的下放最終還是沒能躲掉。

信封上的字跡寫得東倒西歪,有幾處被水漬模糊了。

拆開。

「雲枝,你爸受傷了。腿摔斷了,農場的條件你知道的,沒有像樣的大夫。你是學醫的,能不能想想辦法?啥辦法都行。媽求你了。」

我把信看了兩遍。

然後疊好,裝回信封。

走到村委會,找到陳滿倉——

「村長,這是已經登報斷絕關係的家屬寄來的信。我不知道這封信是咋到我手上的,按照規定,應該上交。」

陳滿倉接過信,翻看了一下,沉默了半天。

「雲枝,那畢竟是你爸。」

「登報斷絕關係了,已經不是了。」

「你......真不管?」

「村長,我管不了。

我是一個村衛生室的赤腳醫生,管不了千里之外的事。農場有農場的醫療系統,有上級組織。他受了傷,應該找組織解決。」

陳滿倉嘆了口氣。

「行吧。這封信我幫你存檔。」

信存了檔。

訊息傳開了。

有人說我冷血。

有人說我絕情。

方大姐——知青點裡跟我最要好的東北姑娘——那天晚上端了一碗麵條來找我。

「吃了嗎?」

「吃了。」

「騙人。我看你中午就沒咋吃東西。」

她把碗往我面前一推。

我看著那碗麵。

上面臥了一個煎雞蛋,金黃色的,邊緣有一圈焦脆的蕾絲花邊。

在這個年代,一顆雞蛋就是一筆財富。

「方姐,你——」

「吃。少廢話。」

我端起碗,吃了。

麵條是手擀的,有韌勁。

雞蛋煎得正好,邊焦心軟。

這頓面的味道,我記了一輩子。

15.

又過了三年。

1976年。

陳滿倉把我叫到他家喝酒。

這是他的習慣——有重要的事要談的時候,先開一壺紅薯燒。

「雲枝,你在棲竹嶺幾年了?」

「八年了。」

「八年。你一個人撐著整個衛生室八年,全村上下誰有個頭疼腦熱不是找你?去年何家嫂子難產,要不是你果斷處理,母子倆都保不住。」

「應該的——」

「別跟我說應該的。」

他灌了一口酒,搓了搓手——

「是這樣。今年省城有個工農兵大學的推薦名額,醫學方向的。村裡開了會,一致推薦你。」

我放下了筷子。

前世——

我在鹽鹼地裡,連飯都吃不飽。

大學兩個字離我比月亮還遠。

「啥時候去?」

「下個月就報到。三年學制,畢業後看分配。當然——你要是想回來,我們隨時歡迎。」

我看著他——

「我會回來的。」

「嗯?」

「我答應過陸大夫。棲竹嶺以後靠我。

我不會食言。」

陳滿倉的酒杯停在了嘴邊。

他看了我好幾秒,然後一仰脖子把酒悶了——

「好。」

就一個字。

但他別過臉去的時候,我看見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16.

省城醫學院。

三年。

這是我兩輩子加在一起最安穩、最幸福的三年。

沒有呵斥。沒有淚水。沒有偏心。沒有任何人需要我去「犧牲」和「成全」。

我只要做一件事——學。

拼命地學。

解剖學、生理學、藥理學、內科學、外科學、中醫基礎理論——

白天上課,下午實習,晚上泡在圖書館。

週末去附屬醫院跟老教授查房。

成績連續六個學期排名第一。

畢業的時候,系主任找我談話——

「沈雲枝同志,省城人民醫院願意接收你。條件你都清楚的——正式編制,宿舍分配,比你那個小山村強一百倍。你考慮一下。」

我考慮了一個晚上。

然後拒絕了。

「謝謝老師,我要回棲竹嶺。」

系主任嘆氣——

「你這孩子,咋就那麼犟呢?」

我彎了彎嘴角。

「我答應過人的。」

17.

1979年。

我回到了棲竹嶺。

在村口,看到了一個人。

唐桂香。

她站在知青點院子門口,手上舉著一封信,使勁朝我揮——

「雲枝!!恢復高考了!!!」

她的臉曬得黝黑,但笑起來整張臉都在發光。

「我要考大學!你說過讓我把以前的東西撿起來——我真的撿起來了!你看!」

她從房間裡拖出一個木箱子,開啟——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高中課本、複習資料、練習冊。

有些是她自己省吃儉用買的,有些是跟別人借的、抄的。

她攢了好幾年了。

「你讓我學,我就學了。雖然不知道為啥,但你讓我做的事,從來沒有錯過。

我的鼻子酸了。

「考。我幫你。」

從那天起,每天白天干完活,晚上我給她補課。

數學、語文、政治、常識。

從初中補起,一點一點地往上摞。

她基礎差,學起來費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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