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開在我家_第7章 那是一種在鹽鹼地上永遠看不到的光

石榴花開在我家發布時間:2026-09-01作者:胖橘壓鍵盤

那是一種在鹽鹼地上永遠看不到的光。

我記住了這個名字。

記了十三年。

現在,總算自己來了。

卡車開了一天一夜,到了縣城。

又換了拖拉機,顛了半天。

最後一段路是走進去的——山路窄,車進不來。

扛著行李,走了四個多小時。

當漫山遍野的翠竹和層層疊疊的梯田出現在視線裡的時候——

我站住了。

腳下是鬆軟的泥土,不是鹽鹼沙。

空氣裡有草葉和泥土的溼潤味道,不是風沙打臉的乾燥。

遠處的山是綠的,天是藍的,溪水在山腳下嘩嘩地流。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肺裡灌滿了潮溼的、帶著青草味的空氣。

沒有鹼蓬草的苦。

沒有鹽鹼的澀。

什麼都沒有。

只有活著的味道。

背後的唐桂香也停住了——

「哇——這地方也太好看了吧?」

知青點設在村口一排石頭壘的老房子裡,男女分住。

牆上刷了白石灰,門口種了兩棵柿子樹,正掛滿了沉甸甸的青柿子。

村長叫陳滿倉,五十出頭,黑臉膛,嗓門大,笑起來露一口白牙——

「歡迎各位知青同志!到了棲竹嶺就是棲竹嶺的人!有啥不懂的儘管問,有啥困難儘管提!只要不好吃懶做,在我這兒,保證餓不著你們!」

一句話就把一群城裡娃的緊張情緒卸掉了一半。

第一天晚上,知青們圍坐在院子裡吃飯。

菜是當地的——青菜燒豆腐、醃蘿蔔、一大鍋雜糧粥。

米是真的米,不是鹼蓬草煮的水。

菜裡有油花。

粥是稠的。

我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吃。

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在舌尖上停留了許久。

不是矯情。

是十三年的鹽鹼地,讓我學會了一件事——

對每一口食物心存感激。

唐桂香在旁邊狼吞虎嚥,吃完了一碗還想添——

「這粥也太好喝了吧!」

「好喝就多吃點。」

「雲枝,你咋吃這麼慢?」

「我在品味。」

「品啥味?」

「活著的味。」

「......你說啥?」

「沒啥。再來一碗吧。」

11.

前三個月,跟其他知青一樣——下田幹活,掙工分。

插秧、收稻、除草、翻地、挑水澆菜。

大部分城裡來的知青都從早抱怨到晚,手上磨出了泡,腰彎了一天直不起來。

我始終沒叫過一聲苦。

不是逞強。

是真的不覺得苦。

在鹽鹼地上挖了十三年的鹼渠——零下三十度,凍土層一鎬頭下去只能刨出一個白印子——比起那個,種水田反倒不算什麼。

幹了一個月,村長陳滿倉把我叫到一邊——

「沈知青,你不像城裡來的啊。手上功夫挺利索的。」

「我能吃苦。」

「能吃苦好。我們村最缺的就是能吃苦的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氣大得我差點栽了一跟頭——

「好好幹!」

半年後,村衛生室的老陸大夫找到了我。

陸伯六十多了,花白頭髮,駝著背,走路總是不緊不慢,但一雙眼睛精亮。

他是村裡唯一的大夫。

方圓十里,有人生病、受傷、生孩子,全靠他一個人。

「丫頭,聽說你識字多?」

「識。」

「能看懂藥方不?」

「能。」

他從布包裡翻出一本翻爛了的《赤腳醫生手冊》——

跟我從圖書館「借」的那本是同一版。

「念一段我聽聽。」

我接過來,翻到「常見傳染病的預防與治療」那一章,字正腔圓地念了一段。

陸伯聽完,一拍大腿——

「好!你來跟我學!」

「為啥?」

「我六十三了,手抖了,眼花了,幹不了幾年了。總得有個接班的吧?以前也教過幾個,都是學兩天便撂下三天的貨色,不成器。

你不一樣。」

「哪不一樣?」

「你手穩。」

手穩。

對。

在鹽鹼地上給發著四十度高燒的父親換藥——土坯房的窗戶漏風,煤油燈被吹得一會兒亮一會兒暗,手抖了藥水就灑了,灑了就沒有第二瓶——

那種環境下練出來的手,能不穩嗎?

前世為了伺候不感恩的人練出來的手藝,今生——

我要用在對的地方。

「陸大夫,我學。」

12.

從那天起,我白天出診、抓藥、跟陸伯學認草藥和針灸,晚上就著煤油燈背醫書。

陸伯把他捨不得示人的家底全翻了出來——

《傷寒論》《金匱要略》《溫病條辨》《湯頭歌訣》,還有好幾本他自己多年行醫攢下來的手抄筆記。

他沒有子女。

這些書是他最捨不得放手的東西。

「全給你了。你學好了,別給我丟人。」

我每天學到半夜。

煤油燈燒完了就借月光看。

月光不夠就背——當夜把內容背下來,白天找空隙複習。

陸伯看我這股勁頭,有一天忽地說——

「丫頭,你不是普通的吃苦。你是拼命。像是在跟誰賭氣。」

我沒說話。

不是賭氣。

是在跟命運爭被耽誤的光陰。

前世被浪費的十三年,今生要一年一年地搶回來。

1969年冬天,我正式成為了棲竹嶺衛生室的「學徒醫生」。

1970年春天,陸伯讓我獨立接診第一個病人——村東頭馬家的三歲小孩,拉肚子拉了三天,脫水了。

我用陸伯教的土方子——生薑紅糖水加了一味黃連,止住了瀉,灌了兩天鹽糖水,孩子又能滿院子跑了。

馬家嬸子拎了一籃子雞蛋來謝我。

我沒收。

「嬸子,給孩子吃吧。長身體呢。」

馬家嬸子感動得眼眶都紅了——

「沈大夫,你是好人啊。」

沈大夫。

第一次有人這麼叫我。

不是「沈家小閨女」,不是「雲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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