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開在我家_第7章 那是一種在鹽鹼地上永遠看不到的光
那是一種在鹽鹼地上永遠看不到的光。
我記住了這個名字。
記了十三年。
現在,總算自己來了。
※
卡車開了一天一夜,到了縣城。
又換了拖拉機,顛了半天。
最後一段路是走進去的——山路窄,車進不來。
扛著行李,走了四個多小時。
當漫山遍野的翠竹和層層疊疊的梯田出現在視線裡的時候——
我站住了。
腳下是鬆軟的泥土,不是鹽鹼沙。
空氣裡有草葉和泥土的溼潤味道,不是風沙打臉的乾燥。
遠處的山是綠的,天是藍的,溪水在山腳下嘩嘩地流。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肺裡灌滿了潮溼的、帶著青草味的空氣。
沒有鹼蓬草的苦。
沒有鹽鹼的澀。
什麼都沒有。
只有活著的味道。
背後的唐桂香也停住了——
「哇——這地方也太好看了吧?」
知青點設在村口一排石頭壘的老房子裡,男女分住。
牆上刷了白石灰,門口種了兩棵柿子樹,正掛滿了沉甸甸的青柿子。
村長叫陳滿倉,五十出頭,黑臉膛,嗓門大,笑起來露一口白牙——
「歡迎各位知青同志!到了棲竹嶺就是棲竹嶺的人!有啥不懂的儘管問,有啥困難儘管提!只要不好吃懶做,在我這兒,保證餓不著你們!」
一句話就把一群城裡娃的緊張情緒卸掉了一半。
第一天晚上,知青們圍坐在院子裡吃飯。
菜是當地的——青菜燒豆腐、醃蘿蔔、一大鍋雜糧粥。
米是真的米,不是鹼蓬草煮的水。
菜裡有油花。
粥是稠的。
我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吃。
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在舌尖上停留了許久。
不是矯情。
是十三年的鹽鹼地,讓我學會了一件事——
對每一口食物心存感激。
唐桂香在旁邊狼吞虎嚥,吃完了一碗還想添——
「這粥也太好喝了吧!」
「好喝就多吃點。」
「雲枝,你咋吃這麼慢?」
「我在品味。」
「品啥味?」
「活著的味。」
「......你說啥?」
「沒啥。再來一碗吧。」
11.
前三個月,跟其他知青一樣——下田幹活,掙工分。
插秧、收稻、除草、翻地、挑水澆菜。
大部分城裡來的知青都從早抱怨到晚,手上磨出了泡,腰彎了一天直不起來。
我始終沒叫過一聲苦。
不是逞強。
是真的不覺得苦。
在鹽鹼地上挖了十三年的鹼渠——零下三十度,凍土層一鎬頭下去只能刨出一個白印子——比起那個,種水田反倒不算什麼。
幹了一個月,村長陳滿倉把我叫到一邊——
「沈知青,你不像城裡來的啊。手上功夫挺利索的。」
「我能吃苦。」
「能吃苦好。我們村最缺的就是能吃苦的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氣大得我差點栽了一跟頭——
「好好幹!」
半年後,村衛生室的老陸大夫找到了我。
陸伯六十多了,花白頭髮,駝著背,走路總是不緊不慢,但一雙眼睛精亮。
他是村裡唯一的大夫。
方圓十里,有人生病、受傷、生孩子,全靠他一個人。
「丫頭,聽說你識字多?」
「識。」
「能看懂藥方不?」
「能。」
他從布包裡翻出一本翻爛了的《赤腳醫生手冊》——
跟我從圖書館「借」的那本是同一版。
「念一段我聽聽。」
我接過來,翻到「常見傳染病的預防與治療」那一章,字正腔圓地念了一段。
陸伯聽完,一拍大腿——
「好!你來跟我學!」
「為啥?」
「我六十三了,手抖了,眼花了,幹不了幾年了。總得有個接班的吧?以前也教過幾個,都是學兩天便撂下三天的貨色,不成器。
你不一樣。」
「哪不一樣?」
「你手穩。」
手穩。
對。
在鹽鹼地上給發著四十度高燒的父親換藥——土坯房的窗戶漏風,煤油燈被吹得一會兒亮一會兒暗,手抖了藥水就灑了,灑了就沒有第二瓶——
那種環境下練出來的手,能不穩嗎?
前世為了伺候不感恩的人練出來的手藝,今生——
我要用在對的地方。
「陸大夫,我學。」
12.
從那天起,我白天出診、抓藥、跟陸伯學認草藥和針灸,晚上就著煤油燈背醫書。
陸伯把他捨不得示人的家底全翻了出來——
《傷寒論》《金匱要略》《溫病條辨》《湯頭歌訣》,還有好幾本他自己多年行醫攢下來的手抄筆記。
他沒有子女。
這些書是他最捨不得放手的東西。
「全給你了。你學好了,別給我丟人。」
我每天學到半夜。
煤油燈燒完了就借月光看。
月光不夠就背——當夜把內容背下來,白天找空隙複習。
陸伯看我這股勁頭,有一天忽地說——
「丫頭,你不是普通的吃苦。你是拼命。像是在跟誰賭氣。」
我沒說話。
不是賭氣。
是在跟命運爭被耽誤的光陰。
前世被浪費的十三年,今生要一年一年地搶回來。
※
1969年冬天,我正式成為了棲竹嶺衛生室的「學徒醫生」。
1970年春天,陸伯讓我獨立接診第一個病人——村東頭馬家的三歲小孩,拉肚子拉了三天,脫水了。
我用陸伯教的土方子——生薑紅糖水加了一味黃連,止住了瀉,灌了兩天鹽糖水,孩子又能滿院子跑了。
馬家嬸子拎了一籃子雞蛋來謝我。
我沒收。
「嬸子,給孩子吃吧。長身體呢。」
馬家嬸子感動得眼眶都紅了——
「沈大夫,你是好人啊。」
沈大夫。
第一次有人這麼叫我。
不是「沈家小閨女」,不是「雲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