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那年,田莊外忽然來了一隊官差。
他們給我套上繩索,一路押去教坊司發賣。
我抱著門柱問:「官爺,我偷東西了嗎?」
「你爹吞了邊軍的餉銀!」
我當場愣住。
我活了整整八年,頭一回知道:「我原來有爹?!」
1.
被賣進教坊司時,我才八歲。
管事婆子圍著我轉了兩圈,又捏胳膊又看牙,最後嫌我瘦得像根柴火棍。
她說這副樣子賣不上價,先扔去後院當小丫鬟。
我服侍的第一個姑娘叫素雪。
她是??裡最紅的人,生得白,眉眼也軟,說話從不朝我拍桌子。
我第一次穿上不露腳趾的鞋,是她給的。
第一次嚐到桂花糕,也是她偷偷塞進我嘴裡的。
她只提了一個條件。
「以後別叫我姑娘,叫聲娘聽聽。」
我嘴快,立刻就改了口:「好啊,素雪姐姐從今天起就是我娘!」
我自小是這麼認親的。
誰給我一口飯,我就願意叫他爹;誰替我補件衣裳,我就敢喊她娘。
素雪聽得眼睛發紅,卻拿手指點了點我的額頭。
「你這個會討便宜的小鬼。」
「等你過生辰,娘給你縫個紅布袋,裡頭裝滿銅錢。」
那個紅布袋,我等了很久。
可素雪沒能活到我生辰。
那天夜裡,??裡來了個橫行慣了的公子哥,進門便點素雪。
我端了酒進去,看見素雪臉色發白,就偷偷拉她的袖子。
她沒說話,只將我推出房門。
門閂在我眼前扣上了。
起初屋裡還有酒盞砸地的聲音,後來就只剩素雪的哭求。
我急得跑去找管事婆子。
「素雪姐姐害怕,你快讓那人出來!」
婆子正在數銀子,抬腿就踹在我肚子上。
「心疼她?那你進去替她擋啊。
」
我被踹得撞上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
我又跑回那扇門前,屈著膝蓋守了整夜。
素雪的聲音一開始很響,慢慢變成嚥氣似的哼聲,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有一把開柴房的鑰匙。
可我捏了一夜,終究沒敢把它伸進鎖孔。
天亮後,我狠狠抽了自己兩巴掌。
我恨那個惡人,也恨我自己沒用。
素雪??了。
公子哥扔下一小錠銀子,笑著跨出??門,彷彿只是打碎了一隻碗。
管事婆子掂了掂銀子,嫌他賠得少,還追到門口罵了兩聲。
素雪則被裹進一張潮溼的葦蓆,連口像樣的棺材都沒有。
沒人替她燒香。
我也沒敢。
??裡少了一個能掙大錢的姑娘,婆子一肚子火,便全撒在我身上。
我被關進地窖,每天都有人拿細竹條抽我。
三天裡,我水米未進,地窖門外的天光也照不進來。
第四天,地窖門終於開啟。
我還沒爬上去,就聽見一個女人在外頭罵:「還活著沒?活著就出聲,老孃不伺候啞巴。」
我張了張裂開的嘴:「活著。」
她便成了我的新主子。
她名叫青梨,看見我背上一道道竹條印,隨口給我起了個名字。
「細柳抽不??,野草燒不盡。往後就叫阿蔓吧。」
青梨與素雪沒一處相像。
素雪說話像溫水,青梨一張嘴卻像放了串爆竹。
她罵客人手腳不乾淨,罵龜公眼睛長歪了,連門口搶食的狗都能被她罵得夾著尾巴跑。
怪的是,她越兇,還越有人花錢聽她罵。
我臉上的脂粉被她洗得乾乾淨淨,好看衣裳也全換成了方便幹活的粗布衫。
我頭一回叫她娘,她當即捂住了我的嘴。
「少給我招災。」
「真當了娘,拼掉性命也得送孩子出去。我還想多活幾年,可當不起。」
她在??裡沒有朋友。
客人怨她脾氣大,有時會掀桌打她;客人家裡的夫人找上門,也專挑她的臉撓。
其他姑娘更不愛理她。
??裡的人都盼著某天碰上一個有情有義的恩客,拿銀子替自己贖身。
素雪以前也這麼盼過。
青梨每次聽見,都要把瓜子皮吐到地上。
「醒醒吧,大白天就做夢。」
姑娘們覺得她把最後一點盼頭也給戳破了,見著她便繞路。
她不在乎,轉身就教訓我:「阿蔓,你可別像她們一樣。」
「真正的好男人,根本不會到這種地方來找女人。」
我不算聰明,卻把這句話記得很牢。
一年又一年,??裡的新面孔換成舊面孔,舊面孔又不知哪天忽然沒了。
有人哭,有人鬧,有人把空閒時間都用來拜菩薩。
可輪到誰要??,菩薩也沒少收一個。
青梨罵我心像石頭,看見??人都不掉淚。
我想,心要是不硬一點,早就與素雪一起埋了。
所以我給自己立了條規矩:命得放在自己手裡。
我搶著做活,偷空跟廚娘學做飯,還把客人賞的銅板一枚一枚塞進瓦罐。
青梨聽見銅板響,靠在門上笑我。
「就這點錢,攢到頭髮白也贖不出你。」
我把瓦罐藏回床底:「我不先贖人,先買把刀。」
「你買刀幹什麼?」
「再有人欺負素雪姐姐那樣的人,我就動手。」
青梨看了我半晌,笑不出來了。
她最後只說:「先把自己的命留住,再想砍人。」
到十六歲時,我長高了,臉也慢慢長開。
管事婆子某天在??梯上撞見我,一把扯過我的下巴,像看新買來的貨。
「好一隻藏住的金雀。」
「??裡沒有十六歲還白吃飯的丫鬟,下個月就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