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賣進教坊司後,世子等我六年_第6章 祝清玉站在門外
祝清玉站在門外,忽然不再與青梨爭,只看著我。
「阿蔓,有時我其實很羨慕你。」
我搬木桶的手停了下來。
「你不認識父親,不認識祝家的任何人,連親孃留下的記憶也不多。你可以說自己什麼都不欠。」
「可我記得父親給我買的糖人,記得他教我握筆,還記得孃親抱著我說,清玉是祝家最珍貴的寶貝。」
「一夜之間,他們成了罪人。我若恨他們,就像恨從前對我好的人;若不恨,那些??在邊關的人又算什麼?」
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
「所以我只能贖罪。只要一直贖,我就不用回答自己到底愛不愛他們。」
青梨用力關上院門,門板差點撞到祝清玉的鼻子。
「別聽她那些瘋話。」
我低頭把木桶搬進屋,隨她把門栓落下。
祝清玉不算全在胡說,只是她記得太多,我卻什麼都不記得。
我第一回覺得,原來忘記也能算一件幸事。
至於沈硯舟,他是不是真想娶我,忽然也沒那麼重要了。
他替我贖身,給我一處可以安睡的屋子,還教我識字算賬。
沒有他,我與青梨此時多半還在??裡,或許早已被一張席子裹出城去。
從前的我能報恩的東西很少,只有自己這個人。
現在卻不一樣。
我有手有腳,會做豆腐,會記賬,還能認出契書上的字。
我可以用許多辦法還他,不必把自己送出去。
9.
一個月期滿的那天,長街上響起了車輪聲。
沈硯舟果然回來了。
他帶來了好幾輛馬車,隨行的人將箱籠一隻只抬進巷子,院門口很快就堆不下了。
我站在石磨邊,手上還沾著豆渣。
沈硯舟從馬車上下來,頭戴玉冠,身上是我叫不出名字的錦衣。
他沒了那身書生衫,忽然真成了一個離我很遠的世子。
我一時沒敢上前。
他卻像從未變過,穿過人群直接走到我面前。
「阿蔓,我沒失信。」
他眼裡的笑意很深。
我望著他,心裡既高興又害怕,好一會兒都沒說出話。
10.
那天深夜,沈硯舟帶我爬上屋頂。
我躺在瓦片上數星星,他坐在旁邊,幾次張嘴,終於還是問了出來。
「阿蔓,你願意與我回京嗎?」
「我已經與父母說清了,他們同意我娶你。」
我盯著頭頂那顆最亮的星,沒有應聲。
他等不到我回答,語氣急了些。
「是不是祝清玉來找過你?」
「我與她的婚約早已解除,不會有人逼你與她爭什麼。」
我坐起來:「不是因為她。」
「那是為什麼?」
「因為我。」
我把膝蓋抱在懷裡,慢慢將這些日子想明白的話說給他聽。
「我沒有爹孃教我規矩,也不知道京城貴人家裡的日子怎麼過。我連世子和柿子都分不清,若真進了你家,誰都能拿我不懂的規矩壓我。」
沈硯舟立即說:「你不懂,我可以教你。」
「你能教我識字,卻不能教別人永遠喜歡我。」
他頓時安靜下來。
我看著他:「就連有父母、有家族的貴女,在大宅子裡也不一定能過好。我什麼倚仗都沒有,一旦哪天你後悔了,我又能去哪兒?」
「我可以向你保證......」
「素雪姐姐等過的人,當初肯定也向她保證過。」
我說完,沈硯舟的話停在了嘴邊。
屋頂上安靜了很久,只有瓦下偶爾傳來青梨翻身的聲音。
我又道:「你教我識字,還替我贖身,我都記得。
」
「從前我以為報恩只能以身相許,現在我知道不是。我可以掙錢,給你掙很多錢,也可以在你需要的時候幫你。」
沈硯舟原本像還要說什麼,最後卻只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忽然笑了,還像從前那樣,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腦袋。
「好。」
「那就不去京城。」
他朝牆角的蔓草看了一眼,對我說:「院裡養出的蔓草攀不了多高。你想往哪兒長,就往哪兒長吧。」
這句話不像求婚,卻比求婚更讓我鼻子發酸。
11.
分別那日,沈硯舟坐在馬車裡,我與青梨站在古道邊送他。
他揀起車簾,又恢復了那副有點欠打的樣子。
「阿蔓,別忘了你答應的事。」
「我等著你給我掙許多錢。」
日頭正高,車輪碾過乾燥的黃土,很快揚起一層塵。
我追著馬車跑了幾步,朝他高聲喊:「放心吧,你花在我身上的錢,我一文都不讓你虧!」
沈硯舟的笑聲從車簾後傳了出來。
馬車越走越遠,我站在路中間,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層飛塵才回去。
12.
頭兩年,日子過得很難。
我與青梨每天三更起身,冬日的井水冰得刺骨,手指泡久了,一道道開裂流血。
夏日又悶得像蒸籠,石磨推不上幾圈,衣裳便從裡到外全溼了。
好幾次豆腐沒賣完,我們晚飯就只能吃剩下的豆渣餅。
有一回下暴雨,板車的車輪陷在泥坑裡,我們兩人用盡力氣也沒推出來。
雨水將豆花桶澆得又冷又髒,一日的本錢全沒了。
青梨坐在泥水裡,忽然用手蓋住臉。
「阿蔓,咱們會不會一輩子都只能推這輛破車?」
我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從泥里拉起來。
「你急什麼?這才第一年。」
我們把車上壞掉的豆花倒掉,又借來鐵鍁,一點點將車輪從泥裡挖出來。
雨停後,青梨在我額頭上抹了一道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