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臉盲得厲害,只能憑衣裳辨人,可夫君從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得知白月光臨盆遇險,他不肯聽我挽留執意趕往京城。
那人喜歡他著玄衣,他便買了簇新的黑袍,還弄丟了我一針一線縫出的青衫。
一月之後,他回來了,卻看見我挽住另一個男子的手臂,親暱得旁若無人。
那男子身上恰好穿著他丟失的那件青衫。
後來有人說他近乎瘋魔地四處蒐證,非要證明他才是我夫君,可惜沒有一個人信。
1
我的生辰將近,裴既明天剛亮便去了鎮上。
我歡喜得很,一面描著新衣式樣,一面琢磨他會給我帶什麼禮物。
到了午後裴既明才回家。
然而他跨進門便收整行裝。
「你這是要去哪裡?」
我心口頓時發緊。
裴既明原是禁軍統領,卸職後陪我隱居山村已有三年。
這三年中他幾乎不曾離村。
上回他這般匆忙,還是聽說貴妃裴照月失足墜崖。
裴既明出身寒微,少年時做過裴照月府裡的馬奴。
二人年少定情,後來終究陰差陽錯。
我很清楚裴照月在他心裡的分量。
裴既明沒有應聲,只顧繼續收拾包袱。
我眼眶發熱,走上去攥住他的袖口。
「裴既明,你給我一句準話,這趟是不是還為裴照月?」
裴既明沉沉吸氣,而後回過臉來,眼底浮著陰鬱的怒火。
「知意,裴照月難產的事你早已聽說了對不對。」
我的神色頓時僵住。
他看見我這副模樣,自然什麼都懂了。
他冷笑一聲,神情像在說自己果然沒有猜錯。
「早先見你閉口不提我就該想到裴照月出了事。
也不至於拖到現在。」
「你何時變得這樣自私?」
「你嫉恨裴照月,所以明知她如今命懸一線,也故意瞞著我,只怕我趕去救她。」
裴既明每一句責難,都尖得像扎進皮肉的針。
「我並非自私,我只是做不到你那般大度。」
一顆眼淚順著我的面頰滾下。
「裴既明,我只問你,半年前你是不是已經娶了我?我如今是不是你的妻子?」
裴既明緊抿著唇不肯作答。
我替他說了:「你明明已經做了我的丈夫,可一聽貴妃墜崖,仍丟下我捨命趕去救人。」
「貴妃得救後將你棄在原地,自己回宮重新得寵。而你渾身是傷,是我一路把你拖回家的。」
「我白日替人裁衣掙錢,夜裡守著藥爐照料你,足足半年才將你養好。」
「醒來後你同我說過什麼也忘了嗎?你說這條命是我救的,往後一定會真心待我。」
見我滿面淚痕,裴既明到底還是動了惻隱。
「知意,我記得你為我付出的一切。」
「可恩義和情意難以兩顧,這是最後一回。」
裴既明提起包袱,頭也不回地邁出門檻。
我慌忙追出院子,男人已經躍上馬背毫不遲疑地收緊韁繩。
馬蹄急急踩過溼泥,踏聲一下接一下,幾乎撞亂了我的心口。
我追出好幾步:「你今日若執意不回頭,我以後便不再認你這個丈夫!」
我含淚衝他的背影放話,可裴既明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他的影子很快沒入漫天濃霧。
2
我在刺骨寒風裡等了許久,依然沒看見裴既明撥馬回來的跡象。
心底最後一點奢望散盡,我抱緊雙臂蹲在路邊。
真冷啊,今晚的風和我當年拖裴既明回家時一樣冷。
那日明明正值盛夏,照理我不該凍到骨頭髮疼。
只因那天我才知道裴既明心裡早有真正愛著的人。
那個人貴為宮中貴妃。
而我只是一塊遮羞布。
一塊裴既明拿來掩住他與貴妃舊情、替貴妃擋住皇帝疑心的盾牌。
可明知道這些,我最後仍舊原諒了他。
當初我莫名從現代掉進這個世道,剛落地便撞上一群山匪。
裴既明獨自斬下匪首,將我從斷崖邊救回來,落地時束起的高馬尾迎風揚起。
他沒有讓一滴血沾到我身上。
裴既明給了我住處,也給了我活下去的本錢,還說過世上最好聽的情話。
記憶裡的他總有一副硬朗脊背,擋在我面前,替我承住所有風雨。
夢境越是美好,真相落到我身上便越殘酷。
那時皇帝已經察覺裴既明與貴妃曾是青梅竹馬。
裴既明唯有先從匪刀下把我救走。
後來裴既明辭官也不是因替我說話遭群臣彈劾。
他只是想讓貴妃的前路再無牽絆。
我原以為只要肯努力,用一片真心換另一片真心,日子總會好起來。
但我做得再多,裴既明仍會因貴妃的一句話,跨過千山萬水去見她。
裴既明,只要你肯有一次,為我勒馬回頭,我還是會原諒你。
我還是願意和你從頭來過。
可你為何偏偏這樣狠心......
我病了兩天,再睜眼已經是第三日。
抱著待洗的衣裳出門時,我碰見鄰居趙嬸。
「知意,怎麼沒瞧見你丈夫呢?」
裴既明每日天色未明就往山裡去,雖然很少和鄰里照面。
但趙嬸偶爾早起也見過他練功的身影。
我遲疑片刻,只說他出門訪友去了。
說罷便匆匆走開。
可這點心虛到底騙不過人,背後很快響起細碎的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