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光時,我已走進長夜_第十三章 13女孩笑起來
第十三章
13
女孩笑起來:“那她一定會開心的。”
商鶴年沒有回答。
姜稚月會不會開心,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她還活著,大概不會想再和他有任何關係。
所以他連想象她原諒自己的資格都不敢有。
姜稚月三週年忌日那天,商鶴年去了海邊。
那是她曾經最想去的地方。
失明第四年,他情緒稍微穩定時,她曾趴在床邊,一邊替他按摩手臂,一邊輕聲說:“等你復明,我們去看海吧。”
他那時閉著眼,隨口問:“海有什麼好看?”
她笑著說:“我也沒看過,所以才想和你一起去。”
他其實記住了。
只是後來復明以後,他把所有記住的事,都排在了祝清梨之後。
海風很大。
商鶴年坐在礁石邊,手裡放著一枚素圈戒指。
那枚戒指,曾經戴在姜稚月手上,又被祝清梨試戴過。
後來他讓人重新熔鑄。
工匠問他要做成什麼款式。
他說,最簡單的素圈。
因為姜稚月其實從不喜歡太複雜的東西。
可戒指做好後,他沒有資格再給她戴上。
他只能把它放在墓前。
那天海邊下了小雨。
商鶴年看著灰藍色的海面,低聲說:“月月,我帶你來看海了。”
風聲很大,沒有人回應。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眼淚卻掉下來。
“你大概不想和我一起看。”
“沒關係。”
“我只是想告訴你,海真的很大。”
“比商家大,比我的自以為是大,也比我這輩子的後悔大。”
那天之後,商鶴年立了遺囑。
他名下絕大部分資產,在他死後繼續注入稚月基金。
唯一留下的,是稚月之家。
遺囑最後一條寫著:若我死後仍有人記得我,請不要把我和姜稚月合葬。她生前已經太累,死後也該清淨。
律師看到這句話時,沉默很久。
最後只是問:“商先生,您真的終身不再婚?”
商鶴年看著窗外白玉蘭。
“我有過妻子。”
“是我沒有珍惜。”
商鶴年最後一次去姜稚月墓前,是一個春天。
白玉蘭開得正盛。
他已經很瘦,走路需要拐杖,卻仍堅持不讓人扶。
墓園小路上落滿花瓣。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終於明白,當年姜稚月扶著他走過的每一段路,都不容易。
墓碑前很乾淨。
有人剛來過,放了一束新花。
商鶴年把手裡的白玉蘭放下,坐在墓前。
“月月,今天稚月之家又有兩個孩子考上大學了。”
“基金今年救了三百七十二個人。”
“外婆家的石榴樹活了,結了很多果子。”
他像往年一樣,慢慢說著那些她不會回應的事。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輕。
“我這一生,後來做了很多事。”
“可我知道,沒有一件能換你回來。”
風吹過墓園,白玉蘭花瓣落在他肩頭。
商鶴年抬手,接住一片花瓣。
很多年前,姜稚月把花瓣放在他掌心,告訴他,玉蘭像乾淨的月光。
那時他看不見。
後來他看見了,卻弄丟了給他講月光的人。
商鶴年靠著墓碑,輕輕閉上眼。
“稚月,如果還有下輩子,別遇見我。”
“你要明亮,自由,被很多人愛。”
“不要再為誰熬過長夜。”
那天下午,護工在墓前找到他時,他已經沒了呼吸。
他走得很安靜,手心裡還握著那片白玉蘭。
按照遺囑,他沒有和姜稚月合葬。
他的墓被安置在很遠的另一片山坡。
那裡看不見姜稚月的墓,也打擾不到她的清淨。
稚月基金繼續運轉。
稚月之家門前的石榴樹一年比一年茂盛。
後來的人只知道,曾經有位商先生終身未娶,把一生財富都用來救人。
卻很少有人知道,他所有遲來的善意,都是從一場無法挽回的虧欠里長出來的。
而姜稚月這一生,到最後也沒有給他留下任何一句話。
她走得乾乾淨淨。
像一輪被長夜吞沒的月。
也像終於從他的世界裡,徹底自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