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悲相_第7章 沈照棠
「沈照棠，你竟敢這樣對爹孃!」
我皺了皺眉。
女衛一腳踹在他膝彎。骨頭脆響，他當場跪了下去。
「不懂規矩。稱縣主。」
他悶哼一聲，抱著腿再也叫不出來。
我爹孃這才看清兩個孩子的模樣。
「爹......娘......」
孟含煙左耳包著紗布，血已經透了出來;大哥腕上的白布也紅了一片。
她哭得滿臉是淚。
幾步便撲進我娘懷裡。
「含煙!承硯!」
我爹孃同時失聲。
「這是怎麼了?快讓娘看看!我的女兒，我的兒子啊!」
我娘眼圈一下紅了。
我爹也撲上前去。
「她都對你們做了什麼?含煙別怕，爹替你做主!」
四個人很快抱成一團。
真像一家人。
妹妹站在我身邊，輕輕笑了一聲。
「阿姐，我已經不難過了。只是從前，也沒見爹孃這樣抱過我們。她一來，倒成了他們的親女兒。」
「我們為這個家做了那麼多，憑什麼還比不上她?」
好處全叫一個半路進門的人佔了。
她越說越輕，攥著我衣袖的指節卻白了。
她看看自己，又抬頭看我。
可我掙來的東西，孟含煙拿得穩嗎?
「啊——」
我娘忽然跌坐在地。
我爹也白了臉。
他們終於看清，孟含煙左耳少了半截耳垂。
「耳朵......她的耳朵!」
我娘渾身發抖，看我時像見了鬼。
「她是你妹妹!」
我爹跟著吼道。
我站在臺階上看他們。
「爹孃又忘了。我只有知微一個妹妹。旁人亂攀親戚，受些教訓，有什麼稀奇?」
「瘋子!你這個瘋子!」
兩個人只剩下叫罵。
孟含煙縮在他們身後，捂著耳朵哭出了聲。
她一開口，指縫裡的血又滲了出來。
「爹，娘，你們要替我做主!」
眼淚一串串往下掉，瞧著很是委屈。
她????盯著我，哭聲越發尖利:
「是她!是她把我害成這樣的!」
那雙眼睛裡的恨，藏也藏不住。
她尚未議親，臉上卻落了這樣的殘缺。
往後哪一家看見她的耳朵，都免不了挑剔。
她句句都說我毀了她，卻沒提這三年裡，她是怎麼毀掉妹妹名聲的。
她還沒弄清一件事。
她越哭訴，我爹孃的臉色便越難看。
今日的懲罰，才剛開頭。
我在椅上坐下。
「不過，爹孃既然一定要認她做女兒，我自然依你們。」
「做子女的，替父母受罰，也是應該。」
孟含煙驟然尖叫起來。
「你們要幹什麼?放開我!爹，娘!」
我輕聲道:「好一場骨肉情深。」
大哥急得掙扎:「有本事衝我來!」
他擋到了孟含煙前面。
我嘆了一聲。
「那就上家法。」
呼——
浸過烈酒的藤杖破風落下。
一杖抽在兩個人身上。
慘叫聲幾乎掀翻屋頂。
衣料裂開，血立刻冒了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杖，第三杖。
孟含煙疼得在地上翻滾。大哥自己挨著打，還拼命往她身前擋。
他咬緊牙，抬頭瞪我:
「你不就是嫉妒含煙討人喜歡嗎?便是被你打??,我也不認你這個怪物妹妹!」
好像誰稀罕認他。
妹妹在我身後鼓起勇氣:
「我和阿姐也不想要你這樣的哥哥!」
藤杖反手抽了過去。
這一杖落在他嘴上。
他吐出一口血，終於安靜了。
孟含煙倒比他識時務。
她跪起來，抖著身子求我:
「我知錯了，別打了......我真的知錯了，再也不敢了!」
又一杖下來，她哭喊著改了口:
「行舟哥哥就快回來了，他不會放過你的!救我......求你饒了我!」
我娘跪在旁邊，眼睜睜看著。
她哭得喘不上氣，卻連一步都挪不過去。
我爹被女衛扣住雙臂，額角青筋直跳。
「我要刀了你這個逆女!」
我坐回椅中，端起已經涼了的茶。
「爹孃看清楚。你們犯一樁錯，他們便挨一杖。」
「以後再犯，就接著打。」
「總好過一刀送命。」
至少人還活著。
只是這頓家法，沒有盡頭。
「不要......」
我娘爬過來,????抓住我的裙襬。
我垂下眼。她抓著衣料的手，忽然和一段模糊的舊事疊在一起。
舊事裡有人在哭，也有人求我護住她。究竟是誰先伸出手，我已經記不清了。
我仍問了最初那句話:
「娘，知錯嗎?」
她像是被當??打了一下。
她眼裡映著我的臉。祖先畫像一排排垂在我身後，我臉上沒有半點憐憫。
咣噹。
她跌坐回地上。
正撞在我爹身上。
兩個人一齊往後躲。
「為什麼?我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的妖孽!這是報應!」
「你有本事就刀了我們!」
她絕望地哭嚎起來。
趁女衛分神，我爹猛地掙開鉗制。
他拔出腰間的雁翎刀。
「今日我刀了你，是清理沈家門楣!」
堂中頓時一亂，女衛紛紛要上前護我。
我也皺起了眉。
可他衝到離我三步的地方，忽然轉身，一刀斬斷行刑的藤杖。
隨後把孟含煙護在身後。
「爹!」
她渾身都是杖痕。
此時總算有人擋在她面前。
當真父女情深。
我看著他們，眯起了眼。
「都停手!有我在，我看誰還敢動她!」
我爹握著刀，臉色總算緩下來一些。
孟含煙張了張嘴，正要向他哭訴。
她忽然看向門外，停了一下，出口的話也變了。
她抽泣著說:
「爹，娘，我好疼......」
聲音軟得叫人心碎。
她又望向我，抬起了下巴。
「這就是姐姐想要的嗎?我奪走了爹孃、大哥，還有行舟哥哥的疼愛。
你恨我，就別再折磨他們了。」
她吃力地抹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