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悲相_第4章 我們先去慈寧宮
「我們先去慈寧宮。見到太后,他們就不敢動你。可只要還在沈宅裡,處處都是他們的人,他們一定會為難你!」
傻丫頭。
我被她說笑了。
他們今日的官位和體面,本就是從我這裡得來的。
既然得了好處還想反咬。
我當然要連本帶利拿回來。
這時,我想起祖母臨終前握著我的手。她那不是叮囑。
是求我。
「照棠,你同旁人不一樣,心也冷。若他們不是你的爹孃和兄長,你大約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祖母求你,若有一日他們糊塗,真把你惹怒了,至少留他們一條命......」
好在,我聽見了。
可惜,我沒答應。
祖母說得沒錯,我這張臉看著柔善,其實是無悲相。
所以我不急。
我先去了藏譜堂,給祖母的畫像上了三炷香。
算盡了最後一點孝心。
砰!
藏譜堂的門被人撞開。
一個丫鬟摔進門來,慌忙抬頭:
「二小姐,老爺和夫人帶人來了!」
準確說,是我娘帶著我爹的護院來的。
她紅著眼,身後的人有的拿棍,有的拿繩。
那陣仗,倒像要押一個重犯。
「沈照棠!你給我出來!」
我娘喊得正凶,跨進門後卻突然停住。
她正對著一整面祖先畫像,長明燈在畫前靜靜燃著。
而我坐在正中。
身邊只有幾名女官女衛,妹妹坐在我手邊。
聽見她來,我抬起眼。
看著她愣住的臉,我說:
「母親,你又做錯了。」
我叫的是母親,不是娘。
這兩個字落下,早已做慣沈家主母的崔氏仍打了個冷戰。
因為她記得,上一次我這樣叫她,是她聽信人慫恿,偷偷挪了大半庫銀去押鬥雞。
那一次險些讓祖母斷藥,也險些讓大哥沒錢進武學。
事發那日,我也把她請進藏譜堂,讓她在祖先畫像前抄了三千遍宗規,隨後關上門。
整整半年,她才被准許出來。
她舉著抄腫的手,在祖母面前哭著認錯,再沒敢碰庫銀。
如今再回到這裡,她剛才的氣勢已經散了一半:
「你......」
「夫人!」
她身邊的心腹周嬤嬤察覺不對,趕緊扶住她。
不該這樣。
她早不是三年前那個被婆母壓著、又被女兒奪了風頭的軟弱婦人。
祖母??了,我又離家三年。她已經做了三年真正的主母,還有什麼可怕?
我坐著沒動,只問:
「母親,知錯嗎?」
這句話讓她醒過神,她重新挺直腰,狠狠看我:
「放肆!我才是你娘,是沈家的主母!你祖母早??了,少拿她留下的規矩壓我!」
「我問你——」
她指向我手邊的妹妹:
「下人說,你為了這個孽障傷了含煙和承硯,可是真的?」
她來得太急,連那兩人的傷勢都沒問清。
妹妹聽見這些話,轉開了臉,眼圈又紅了。
我不太高興,糾正她:
「母親,知微才是你的親生女兒。」
「你怎麼能拿她同一個不認親妹的兒子、一個來路不明的義女並提?」
越發沒規矩了。
她沒聽出我的不悅,反而怒道:
「閉嘴!你憑什麼這樣說含煙?沈照棠,你像我的女兒嗎?這些年,你何曾給過我半分敬重!」
「京中多少人笑我連自己的女兒都管不住!知微也同你一樣,從不把我放在眼裡。我偏疼含煙,有什麼錯?」
她說得理直氣壯,把多年的怨全倒了出來。
可她說的是敬重。
我看了她一會兒:
「母親想要怎樣的敬重?」
「事事把你放在前面,還是句句都聽你的?你若想要,我從前給過。
」
我雖天性冷些,幼時卻極守規矩,最開始也是什麼都聽她的。
至於後來為何變成這樣,不正是她求來的嗎?
我爹沒主意,又一直被祖母壓著。她每闖一次禍,就來對我哭:
「照棠,娘只有你了。你祖母若知道這件事,定會叫你爹休了我!」
她說自己糊塗,是被人騙了。
她說做錯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兄妹。
她每次都把推脫藏在眼淚後面。
可我從小就懂事得過頭。
那些推脫和暗示,我從小就聽得懂。
所以我直接問:
「娘想讓我替你認下嗎?」
「認也可以。我是沈家子孫,祖母再氣也不會趕我走,至多罰得重些,總好過娘被休後活不下去。」
這話本沒有錯,可那時我才十歲。
我說得太平靜,我娘一下僵住,看我像在看一個怪物。
從那以後,我替她認錯、替她收拾,換來的不是親近,而是越來越深的畏懼。
所以,母親是在後悔嗎?
我看著她問。
她把我教成了這樣,最後又嫌我太冷、太強。
她是不是忘了,那次我替她受宗刑,昏過去時,她抱著我哭:
「好照棠,娘該怎麼謝你?」
我垂下眼,輕聲道:
「只要娘發誓,永遠不後悔生下我。」
我一直很用心地做她的女兒。
只要她不後悔,我便一直敬她、護她。
那時她答得毫不遲疑:
「娘怎麼會後悔?娘永遠不會後悔!」
可現在,她聽見了我的問題。
她沒看見我低下去的眼,張口就要回答。
妹妹急忙叫她:
「娘,別說!」
已經遲了。她揚聲道:
「我當然後悔!我早就後悔生了你!我想要的是含煙那樣溫柔聽話的女兒,不是你這樣的怪物!」
噼啪。
長明燈的燈花炸開。
她指著我,臉上竟有些痛快。
多年的怨氣全寫在臉上。
「你以為現在還有你祖母給你撐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