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悲相_第5章 看清楚
「看清楚,如今我才是沈家主母,你不過是我生下來的孽種!」
她終於擺出主母的架子,下令:
「把這個不孝的東西拖下來,叫她跪在祖先面前請罪!」
她笑了,神色近乎癲狂:
「我倒要看你還能裝到什麼時候!」
看來是不知錯。
我嘆了口氣。
抬了抬手。
不用等太久。
因為下一刻,撲通一聲。
有人跪下了。
卻不是我。
女衛按著我孃的肩,讓她正對祖先畫像跪了個結實。
我娘張著嘴,一時沒出聲。
方才還要撲上來的家僕也都僵在原地。
「沈、照、棠!」
她終於回過神,在女衛手下拼命掙扎。
「我是你娘!你竟敢叫我跪?!」
她是沈家主母,也是我的生母。
我是她生的女兒。照她的規矩,我就該任她打刀。
她掙不開,轉頭衝那些家僕厲喝:
「都愣著做什麼?把她拿下!去取家法來!」
「今日我非打??這個孽障不可!」
還是沒明白。
幾點熱血忽然濺上她的臉。
她眨了眨眼,眼前一片紅。
血??氣緊跟著漫開。
她慢慢抬起頭。
領頭的婆子倒在我腳邊,緙絲銀錐沒入頸側。我鬆開手,淡淡道:
「縣主久病不歸,府裡出了這麼多腌臢事。主母糊塗,你們不勸,反倒借勢謀利。這樣的奴才,留不得。」
「不......」
我娘渾身一顫,掙扎的力氣忽然沒了。
她仰頭看著我,臉上終於露出懼色。
「我是你娘!你若罰我,就是忤逆不孝!」
「你爹馬上就回來。等他到了,再告去官府,我看你怎麼收場!」
「不孝是大罪,你一樣逃不了!」
大罪?
她倒會挑罪名。
我沒回頭。
「君在親前。」
「我先是御冊上的昭寧縣主,才是你的女兒。你縱奴圍刀縣主,該告官的人不是你。
」
「主母禍及全族,按沈氏宗規,當在藏譜堂長跪思過。」
「所以,娘。」
我這才看她一眼,把沈氏家印放到案上。
「跪著吧。」
女衛應聲按下她的肩。
她重重跪回祖先畫像前。
堂裡的求饒聲頓時亂成一片。
有的杖責,有的發賣。
來時還氣勢洶洶,如今只剩下求饒。
「我是老爺的人!老爺回來,饒不了你們!」
一個小廝被拖到門口,還在扯著嗓子叫。
押他的老僕臉都白了,抬手去捂他的嘴。
「快閉嘴!」
遲了。
我已經聽見了。
我爹的心腹,還簽了??契。
回京這一路,我聽了不少沈家的閒話。
強買民田,縱奴傷人,賬一筆接一筆。
看來我不在,我爹又把韁繩鬆了。
喂肥的蛀蟲,也不止眼前這幾個。
我抬眼:
「拖出去,杖斃。」
那小廝的叫聲戛然而止。
老僕不敢耽擱,立刻躬身。
「是。」
人很快被拖出了院門。
這才剛開始。
妹妹把庫契、鋪契和鬥雞場的賬冊一併抱來。老僕站在一旁,把這三年的事逐件說給我聽。
每翻過一頁,我孃的臉色便白一分;每念清一筆,就有人被押出去。
祖母留給我和妹妹的陪嫁鋪子,竟被她賣掉大半,換來的銀子全花在孟含煙身上。我笑了一聲。
我娘猛地抖了一下。
她身邊最得臉的丫鬟先撐不住了:
「縣主饒命!是夫人叫奴婢賣了鋪契,拿銀子去填鬥雞場的窟窿,奴婢不敢不從!」
「二小姐落水也不是三小姐推的。赤金耳墜是夫人叫奴婢藏進三小姐房裡的,都是夫人的吩咐!」
這些人從前最愛圍著妹妹說風涼話。如今見我不應,便一齊轉過去向她磕頭。
「三小姐,奴婢不該昧你的月錢,更不該欺負你。求你替奴婢說句話吧!」
沒幾下,額頭便磕破了,青磚上洇開一小片血。
瞧著確實可憐。
妹妹抿緊嘴,躲到我身邊,攥住我的衣袖。
我低聲問:
「想替他們求情?」
跪著的人全抬頭望她。
她閉了閉眼,搖頭。
「他們欺我,阿姐替我出頭。我若替他們求情,才是打阿姐的臉。」
她又說:
「叫阿姐寒心的事,我做不出來。」
「他們該受罰。我不攔。」
他們都說我天生心冷,連祖母也說過。
我卻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妹妹的頭。
「乖。」
這一天,藏譜堂外的慘叫就沒斷過,青磚縫裡淌著血水。
我爹匆匆趕來,撞見的正是這一幕。
他衣襟歪斜,半邊臉已經腫了。硬闖院門時,他捱了女衛一掌。
「沈照棠呢?叫她滾出來見我!」
啪!啪!
慈寧宮的人辦事利落,上前又是兩掌。
「放肆。要稱縣主。」
我爹被打蒙了,回過神便舉起手。
「你是什麼人?竟敢掌摑朝廷命官!」
「誰給你的膽子?沈照棠嗎?本官今日便叫你看清,這宅子裡誰做主!」
話剛說完,他又捱了十巴掌。
堂堂鴻臚寺卿,兩邊臉腫得一樣高,被高他半頭的女衛揪著後領提了進來。
「縣主,此人冒充沈大人。」
女衛滿臉嫌棄:
「一身酒氣脂粉氣,哪裡像朝廷命官。」
我娘已經跪麻了腿,臉色白得嚇人。
最後一個涉事家僕被拖出去時,她急聲問我:
「夠了吧?人你也罰了,我現在可以走了吧?」
她一刻都不想再跪。
外頭每響一聲慘叫,她的肩便跟著抖一下。
這時有丫鬟跑進來。她聽見來報,眼睛立刻亮了。
「老爺回來了......」
她立刻轉過身,張口便要告狀。
卻見丈夫漲紅了臉,正被女衛提著後領,雙腳勉強挨地。
她又閉上了嘴。
我合上賬冊,循聲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