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悲相_第3章 祖母說一不二
」
祖母說一不二,臨終前又給我爹留了話:
「照棠做事穩妥。人前讓你夫人頂個名便罷,人後仍讓照棠管家。」
我爹最聽祖母的話,當即答應。
只有我娘,從此更不喜歡我。
她常說:
「誰家的女兒會像她這樣管著親孃?」
連帶著,她對原本就不算親近的妹妹也更冷淡。
我沒當回事,只當母女之間有些彆扭。
沒想到我一走,她竟另找了個合心意的女兒。
真是——
「不長記性。」
我說完,幾個鬧事的婆子已經被女衛卸了胳膊,拖出院門。舊管事也捧來了家印。
被罵作賤婢的女官冷笑一聲:
「沈家的下人好大威風。我在慈寧宮當差多年,也沒見過這樣的規矩。」
「慈寧宮?」
趙婆子不再嚎了,臉色一下變白。
哭聲罵聲全停。
只剩下發抖。
「我沒說過嗎?」
我進了院子,隨口道:
「今日跟著我的,都是太后身邊的女官和女衛。」
她們在宮裡都無人敢隨意呵斥,卻被幾個婆子一口一個賤婢。
我還是頭一次見人這樣找??。
東跨院中。
方才留下的血??氣還在。
地上已經跪滿了人。
都是聽說我歸來後趕來的舊管事和舊僕,眼裡含淚,也有畏懼:
「縣主在別苑養傷時,夫人帶三姑娘去了青梧寺,回程遇上山洪,是孟姑娘領她們躲進舊驛亭,夫人回來時,便把人一同帶進了府。」
不用問,被帶回來的就是孟含煙。
從那以後,我娘便格外喜歡她。
她和我不一樣,平日裡又乖又順,看我娘時,也總是一副孺慕模樣。
妹妹覺得她來路不明,不該這樣領進家門,我娘當即冷了臉:
「她孤苦無依,又救了我,哪裡不好?你和你二姐不肯孝順,難道還不許旁人孝順我?」
妹妹當場紅了眼,再沒爭。
我聽完,接過茶盞:
「我爹怎麼說?」
妹妹扭過臉去,眼圈又紅了。
「起初,爹和大哥都不喜歡她,可她今天給爹送藥,明天纏著大哥教她射箭;沒過多久,他們便都向著她,等我再勸,他們就罵我心窄,容不下人。」
若只是這樣,倒也罷了。
妹妹難過歸難過,只想關上院門,自己過日子。
偏偏含煙又看上了我送給妹妹的螺鈿妝匣,拿在手裡,怎麼看也捨不得放下。
「二姐姐待三姐姐真好。」
「這樣的妝匣,我從前連見都沒見過。」
她說完低下頭,片刻後又笑起來,撲進我爹孃懷裡:
「沒有也沒關係,我已經有爹孃和大哥了,一點也不羨慕。」
我爹和大哥聽得心疼,我娘把茶盞往桌上一擱:
「誰說你沒有姐姐,你既進了沈家,她們便都是你的姐姐,知微,把匣裡的東西分她一半!」
就這樣,妹妹的東西,只要含煙看上,最後總會進她的屋。
「可這是二姐姐送我的,憑什麼給她?」
妹妹哭了。
她不是沒爭過,可有誰肯聽?
我爹嫌她小氣。
我娘罵她不懂事。
連大哥也只說,她該讓著含煙。
後來,含煙的赤金耳墜從妹妹屋裡搜了出來;兩人剛在曲橋碰面,含煙便掉進了荷池。
從此以後,妹妹在自己家裡,也再沒有一處安穩地方。
一日比一日難熬。
她想逃,便想起了裴行舟,偷跑出府去找他。
卻看見她曾深信不疑的未來姐夫,正同含煙共乘一騎。
含煙在馬上發脾氣,裴行舟看著她,眼裡全是縱容。
妹妹到那時才徹底??了心。
她朝我苦笑:
「二姐姐,爹孃都變了,他們眼裡只剩孟含煙。
」
「這些年我知道你在養傷,一直不敢告訴你。我甚至不想讓你回來,不想你也過這樣的日子。」
「不。」
我放下茶盞:
「他們大概從來沒變過。」
只是從前有人壓著,沒敢露出來。
如今想來,我的家人或許一直怕我。
祖母生前便有過這樣的判斷。
我不像他們能養出的女兒。
大哥資質平常,妹妹又比我天真。
沈家最難的時候,我憑一手算學在京中出了名。
又在千秋宴上拆穿北狄使臣獻圖中的錯漏。
天子誇我爹教女有方,他的官位便連升數級。
回到家,我替我娘理庫契,盯大哥練騎射,也教妹妹讀賬識人。
若人人都像妹妹這樣記情,倒也無妨。
可人多半要臉。
我爹最恨旁人說他靠女兒升官。
大哥也厭同僚笑他處處由妹妹管束。
我娘每回聽我安排事情,臉色都不好看,後來也漸漸疏遠我。
只是祖母還在時,這些不滿誰都不敢說出口。
因為祖母還在。
也因為他們確實離不開我。
於是父慈母愛、兄妹和睦,他們演了許多年。
可後來——
祖母??了。
我又在別苑養傷,三年不曾回家。
孟含煙正好來了。
孟含煙卻肯一遍遍低頭,事事依賴他們。
這樣的女兒,他們當然喜歡。
從前壓著的那副性子,也就全露了出來。
「呀!」
妹妹聽完叫了一聲,抓緊我的手:
「若真是這樣......」
「你今日傷了含煙,又刺了大哥,她一定會寫信給裴行舟,還會向爹孃哭訴!」
裴行舟是定遠伯世子,我爹又是鴻臚寺卿。
我娘在京中也有主母的體面。
他們若一起發難,我這個剛回家的二小姐又能怎樣?
「走!」妹妹拽著我便往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