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悲相_第6章 妹妹已經捂住嘴
妹妹已經捂住嘴,驚呼了一聲。
我神色不變:「爹。」
又好心提醒他:
「藏譜堂不能盪鞦韆。下來再說。」
提著他的是慈寧宮女衛,太后暫借給我的。
算不得家奴犯上。
我爹臉都青了。
「逆女!」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還不叫這個賤婢放手!你要弒父不成?」
撲通。
女衛當真鬆了手。
他臉朝下摔在地上。
女衛嘀咕:「還真是沈大人,怎麼半點站相都沒有。」
聲音不高,正好滿堂都聽得見。
我爹撐著地,差點沒緩過氣。
他的官做得不算差,資質卻也沒有好到這個地步。
從前祖母管得嚴,不許他鬥雞飲宴,不許他養外室。稍有荒唐,就把他叫來訓上一夜。
外人因此都說他持身端正。
他讀書還有幾分本事,再加上我得了太后青眼,官路自然比旁人順些。
偏偏他最愛惜臉面。
如今當眾受辱,他看我的眼神幾乎要吃人。
一開口,又擺出了鴻臚寺卿的官威:
「三年不見,你倒長了好大的威風!縱奴逞兇,攪得家宅不寧,還把含煙傷成那樣。她年紀小,你也要趕盡刀絕嗎?」
「這個女衛,拖出去打??!」
等了半晌,沒有人動。
他怒聲又喝:
「本官的話,你們聽不見嗎?」
祖母才走三年,他那層端方的皮便掉乾淨了。
暴躁,驕橫,還很蠢。
我只同他說眼前的事:
「爹想要她的命,恐怕不行。」
「為何不行?你還真要忤逆尊長?」
「她原是陛下撥給慈寧宮的女衛。爹要刀她,得先問過陛下和太后。」
「陛下......太后?」
他的臉上空了一瞬。
再看我時,怒氣裡多了驚疑。
「你不過在千秋宴上替太后攔過一次驚馬。縣主封號、我的官職,還有你的賜婚,這些賞賜還不夠嗎?太后為何還護著你?」
當年救駕之後,天家封我為縣主,提拔我爹,又給我和定遠伯世子賜了婚。
在他看來,大約已經賞無可賞。
想來他也以為,我的用處早在三年前就用完了。
我彎了彎唇。
「大概是太后喜歡我吧。」
這三年,太后有一年在慈寧宮別院避暑,離棲霞別苑不遠。
她閒下來,常召我過去說話。
有人當著她的面說我薄情,她只嗤了一聲:
「忘恩負義的人多了去了。她不過不愛笑,有什麼打緊?哀家就喜歡她看得明白。」
回宮後,她很快聽說沈家多了個女兒,也聽說我的未婚夫曾帶著那姑娘縱馬招搖。
我回府那日,她特意遣了幾名親信隨行。
我爹眼裡的怒火頓時散了大半。
「你怎麼不早說?眼下鬧成這樣算什麼!」
我如實答他:
「我回來時,妹妹病得下不了床,府裡的奴才也沒了規矩。我便順手查了賬。」
他還是不滿,尤其見我娘跪在後面。
「查賬就查賬。她是你娘,她跪著,你怎麼能站著?」
「祖母定過規矩,犯了大錯,便要跪在祖先面前。我娘不但重開了祖母封掉的鬥雞場,還受人攛掇,以沈家主母的名義投了大筆銀子。」
「賬面上只有她的名字,那幾位官眷卻藏得乾淨。事情捅出去,明早會有多少彈章擺到陛下案頭?」
「何況她還挪走祖母留給我和妹妹的陪嫁,拿去討一個養女歡心。她不該跪嗎?」
我每說一句,我娘便低一分頭;我爹看她的臉色也沉一分。
直到我提起孟含煙,他才開口。
「含煙從小過得苦,見你們有好首飾,難免自慚。你娘心疼她,我也點過頭。
」
「你和知微做姐姐的,大度些就是了,何必為幾件東西計較。」
原來這筆賬,他也簽了名。
我應了一聲,指指我娘身旁的空地。
「既然如此,爹也一起跪吧。」
「你肯懂事最好,別學知微那副小氣樣子。含煙不過拿她幾件東西,她便哭鬧不休......等等,你方才說什麼?」
我爹終於回過味,猛地看向我。
年紀大了,耳朵果然不太好。
我揮了揮手。
「沈氏宗規,家主也不能例外。扶沈大人跪下。」
女衛上前,他這才真的慌了。
那條宗規傳了幾代,只有祖母一直守著。
他從未受過這條宗規的罰,如今第一個拿它壓他的,偏是女兒。
「大膽!放開本官!沈照棠,你敢!」
我娘閉上眼,把臉轉到一旁。
「孽障,她就是個孽障!」
我沒理會,繼續往下念。
「這三年,爹為買一隻鬥雞,賣過祖田;又縱著手下強佔鋪面、打傷苦主。至於有沒有鬧出人命——」
我抬眼看他。
「眼下還沒有查清。」
真查出一條人命,沈家誰也躲不過。
一滴冷汗從他鬢邊滑下來,他拔高了嗓門:
「胡說!你敢汙衊親爹?就算我真有過錯又如何,你還敢對生身父母動手不成?」
這世道最重孝字。
我若真親自動手,
縱有縣主封號,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更何況——
「我是爹孃的骨血,怎麼會對爹孃動手。」
兩個人聽見這話,臉上同時一鬆。
我爹忙道:「那就——」
我拍了拍手。
「既然子女該替父母盡孝,」
「自然也該替父母受罰。」
「子女......」
我爹孃的神色一起僵住。
「你說的是......」
下一刻,傷了耳朵的孟含煙和裹著手腕的大哥被帶進藏譜堂。
「娘!」
大哥也喊了一聲:「娘——」
孟含煙一見我娘,哭聲頓時更大。
大哥看見爹孃並排跪著,臉色驟變,衝我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