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悲相_第8章 我得承認
我得承認,
我先前低估了她。
低估的不是她的手段。
而是捱了這麼多杖,見到裴行舟後,她竟還能把話說得這樣漂亮。
她說得越發決絕:
「是我惹姐姐不高興,害得爹孃和姐姐離心。養育之恩,我只能來世再報了。」
「行舟哥哥,我們也來世再見。」
話音未落,她衝出門,一頭翻下藏譜堂外的石階。
「含煙!」
門外同時傳來一聲驚呼。
我抬起眼。
隔了三年。
我終於又見到裴行舟。
他沒看我一眼,只朝滾下石階的姑娘衝去。
「不要!」
他伸手去拉她。
我也抬起手腕。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孟含煙時,
袖弩射出的短矢穿透了他的小腿。
鐺!
孟含煙滾過最後一級,後腦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裴行舟跪倒在地,猛地睜大眼。
血很快從她腦後漫出來。閉眼前,她還盯著他伸到一半的手。
接著,
砰的一聲。
她倒在地上。
沒了動靜。
裴行舟愣在那裡。
滿堂也沒人出聲。
「含煙——」
他喊得嗓音都劈了。
他拖著傷腿爬過去,把人抱進懷裡,手抖得厲害。
我爹孃和大哥也顧不得身上的傷了。
幾個人跌跌撞撞地圍上去。
「沈照棠!沈照棠!」
裴行舟忽然抬頭,紅著眼用劍指住我。
我們從小一同長大。
他也曾當著許多人的面,說長大一定娶我。
如今他只剩下恨。
「愛上含煙是我的錯,與她有什麼干係?你恨便恨我,要刀便刀我,為什麼非要逼??她!」
我皺起眉。他似乎弄錯了一件事。
我何時說過會放過他?
再說——
「是她自己撲向供案,與我有什麼干係?」
「若不是你用弩箭傷我,我怎麼會沒能拉住她!」
我看著他。
「你剛才不是說,要刀就刀你嗎?」
我不過順了他的意思,他怎麼反倒更生氣了。
裴行舟一時語塞。
他額角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片刻後,他咬牙道:
「我要刀了你......我要刀了你!」
他自幼習武,不像我爹那般手腳虛浮。此刻雙手握劍,朝我高高舉起。
「阿姐!」
妹妹閉上眼,徑直擋到我身前。
我看著迎面落下的劍,沒有動。
「我要你給含煙陪葬!」
劍鋒破風而下。
院外卻有一道比劍風更尖的聲音穿進來:
「奉天承運——」
長劍停在半空。
我袖中已經扣緊的第二支弩箭也沒有射出去。
「皇帝詔曰:今夜月圓,昭寧縣主恰逢歸京,朕與太后設宴接風。沈府上下,即刻入宮,不得有誤。」
宣旨內侍拖著長調,把最後一個字唸完。
他看清藏譜堂裡的情形,只挑了下眉,又望向持劍的人。
「定遠伯世子也在?正好。你是縣主的未婚夫,自然該一同赴宴,省得咱家再跑一趟。」
未婚夫。
這三個字來得正是時候。
前一刻,他心愛的姑娘才倒在眼前;後一刻,所有人便提醒他,他此生要娶的是我。
眼前的情形與三年前重疊起來。
那次千秋宴上,陛下和太后論功行賞,恩賜也落到了我的親眷身上。
席間忽有人笑著問:
「聽說昭寧有個心上人,今日可在這裡?」
人群裡的少年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
「臣裴行舟,拜見陛下、太后。」
那副急著認領的模樣逗笑了陛下,一道賜婚旨意就此落下。
如今被他恨不得一劍刀掉的人,
是他當年親自求來的。
皇恩浩蕩。
從來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所以不管他與孟含煙如何情深,到了婚期,仍得備足聘禮,親自來迎我。
往後還要同我做一世夫妻。
我爹孃都安靜了。
大哥也不再出聲。
裴行舟手裡的劍掉到地上。
只有我理好衣袖,向聖旨跪下。
「臣女謝主隆恩。」
我爹最先緩過來。
送走宣旨內侍,他便惡狠狠地盯住我。
「逆女,你還笑得出來?今晚就是你的??期!」
我娘抱著昏迷的孟含煙,不肯再看我。
「進宮!我要當面告御狀,讓天下人都看看,我究竟生了個什麼東西!」
裴行舟也開口說要告我。這是重逢後,他第一次正眼同我說話。
聲音很冷。
「我會求陛下收回賜婚,再堂堂正正娶含煙。我原先還想過娶你為妻,讓她受些委屈做妾。」
「如今不必了。便是你跪下來求我,甘願做個沒名分的侍妾,我也不會要你。」
有些話,還是別說得太滿。
譬如當夜的接風宴。
他們當真把我告到了御前。
滿殿官眷都在聽。
裴行舟跪得筆直,聲音也響亮:
「昭寧縣主不顧人倫,傷父母、兄長和養妹。請陛下、太后為孟姑娘做主!」
孟含煙本人沒能進宮。
孟含煙那一下磕得太重。太醫說,她下半輩子很可能都起不了身。
她醒來聽見這話,又昏了幾次。
我爹孃含著淚伏地:
「陛下,這個逆女狂悖瘋癲。臣與夫人管教無方,悔之晚矣!」
來赴宴的官眷頓時議論紛紛。
「做女兒的竟敢傷生身父母,哪有這樣的道理!」
「沈大人和裴世子也是倒黴,怎麼偏偏遇上這種人。」
傷親忤逆,按律的確是重罪。
大哥也跪出來作證。
「她只為一隻護腕便下此狠手。若不嚴懲,往後豈不是還要隨意刀人?」
「護腕?」
太后在高處坐直了些。
「什麼護腕?」
這句話一齣,沈家人和裴行舟都有些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