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六十歲，第一次離家出走_第9章 她也會因為住在女兒家

她也會因為住在女兒家，重新把做飯、打掃、節省變成存在的理由。

所以她要有自己的門鑰匙。

自己的朋友。

自己的生活。

陳大海開始學做飯。

第一次蒸米飯，水放少了，鍋底全焦。

他拍了照片發給我媽。

沒有道歉，只問:

「怎麼弄?」

我媽看了很久。

最後回了一條語音。

「鍋泡上，明天再刷。」

她沒有立刻回去替他收拾。

陳榮文也開始自己接小雨。

有一次開會遲到，被領導批評，給我打電話抱怨。

我問:

「小時候媽接你放學，也耽誤過幹活。你那時怎麼沒覺得她有壓力?」

他沉默了。

後來每個月，他固定給父母轉生活費。

不多。

但終於不再只說「以後我養老」。

我也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工資比以前少，通勤更遠。

入職第一天，我媽問我怎麼樣。

我沒有說特別好。

我說:

「挺怕做不下去的。」

她也沒有立刻勸我堅強。

她問:

「那你想讓我怎麼陪你?」

我想了想。

「週末陪我吃頓飯。」

「好。」

她搬走那天，舊電飯鍋也帶走了。

屋裡突然空出一塊。

我站在門口，看她揹著書包下??。

走到一半，她回頭。

「佳音。」

「嗯?」

「媽不是不要你。」

我笑了。

「我知道。」

她走後，我第一次沒有追到陽臺上看。

因為我知道，她認得站牌。

也有地方可去。

14

一年後，夜校辦朗讀活動。

我媽穿了一件淺藍色襯衣。

是她自己買的。

一百二十八塊。

她告訴我價格時，還是有點心疼，卻沒有再說浪費。

我帶去一本新的作文字。

封面寫著《我的媽媽》。

她看見，笑我。

「三十多歲了，還寫小學生作文。」

「你讀不讀?」

「讀。」

她戴上老花鏡，站到講臺前。

這一次，她沒有把「勤勞」讀成「勤旁」。

她讀得還是慢。

遇到不認識的字，會停下來問趙老師。

臺下沒有人催。

文章裡，我沒有把她寫成偉大的母親。

我寫她偏心。

寫她軟弱。

寫她曾經拿走我的錢，用孝順逼我退讓，讓我在很長一段人生裡，不敢向任何人開口。

我也寫她六十歲那年，第一次離開住了四十年的房子。

寫她第一次拒絕兒子。

第一次擁有自己的銀行卡。

第一次在檔案上籤下名字。

第一次把完整的雞蛋放進自己碗裡。

她讀到這裡，抬頭衝我笑。

眼角的皺紋很深。

可我第一次覺得，她不是老了。

她只是終於活到了自己身上。

文章最後寫:

「我以前以為，媽媽這一輩子只能是媽媽。」

「後來我才知道，媽媽也可以先成為她自己。」

她停了一會兒，繼續往下。

「我的媽媽六十歲那年，第一次離家出走。」

「後來我才明白，她不是離開家。」

「她只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走到自己面前。」

讀完以後，她從口袋裡拿出圓珠筆。

在作文字封面上，鄭重寫下:

王桂芳。

散場後，她沒有跟我回去。

孫姨在門口等她，兩個人約好去超市買打折雞蛋。

她揹著書包走到公交站。

看站牌。

刷卡。

上車。

動作不快，卻沒有問任何人。

車開出去前，她隔著窗戶衝我揮手。

我也揮了揮。

那口舊電飯鍋，現在放在她的小廚房裡。

週末我過去，她有時煮粥。

還是會習慣性地把雞蛋往我這邊推。

推到一半，她會停下來問:

「佳音，你想不想吃?」

我想吃，就拿走。

不想吃，就說不。

她也不再說我是你媽，你必須聽我的。

有一次，我把雞蛋推回去。

「你吃吧。」

她剝開蛋殼，完整地咬了一口。

窗外陽光落在田字格本上。

她最新學會的一句話是:

我有選擇。

那本舊作文字，她已經能從頭讀到尾。

她終於認得了「我的媽媽」四個字。

也終於認得了，王桂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