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六十歲,第一次離家出走_第2章 教室里的老人都在說話
教室裡的老人都在說話,只有她????盯著黑板,像怕一眨眼,那三個字就會消失。
我坐在最後一排等她。
趙老師讓大家照著寫十遍。
我媽寫到第三遍時,芳字又少了一橫。
旁邊一個穿紅毛衣的老太太湊過來看。
「你這字,跟蚯蚓爬似的。」
我媽臉一下紅了。
那老太太卻哈哈笑起來,把自己的本子遞過去。
「我比你強不了多少。你看,我昨天把玉梅寫成王梅,我孫子笑了我半天。」
她叫孫玉梅。
六十五歲,一個人住在附近。
她說自己年輕時也沒上過學,後來靠給人縫褲腳、換拉鍊,把兩個孩子供了出來。
「現在孩子都不在身邊,我就學幾個字,省得去醫院看不懂藥盒。」
我媽聽得很認真。
下課前,趙老師問大家為什麼來識字。
有人說想學會看手機。
有人說想自己坐地鐵。
輪到我媽,她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我想看懂我女兒小時候寫的東西。」
教室裡安靜了一下。
有人說:
「你女兒給你寫信啊?」
我媽搖頭。
「作文。」
「她三年級寫的。」
她說這話時,臉上有一點很淺的驕傲。
我低下頭。
小時候,她從來沒誇過我作文寫得好。
我拿過縣裡小學生徵文二等獎,獎狀貼在牆上不到三天,就被我爸撕下來墊了桌腳。
我媽看見了,只說:
「反正也沒什麼用。」
那時我信了。
後來長大,我才明白,孩子不是不需要誇獎。
只是會在一次次失望以後,假裝自己不需要。
下課後,我媽花十七塊錢,買了一本田字格和一支藍色圓珠筆。
我說給她買好一點的。
她立刻擺手。
「先用這個。
」
「萬一學不會,買貴了浪費。」
我沒說話。
她這一輩子,總覺得花在自己身上的錢叫浪費。
給我哥報駕校,兩千多塊,她眼睛都沒眨。
給自己買一件五十塊的襯衣,卻能在攤位前來回走三趟。
回家經過商場,她忽然停下。
門口一邊寫著入口,一邊寫著出口。
她盯了半天,抬腳往出口走。
「走錯了。」
我拉住她。
她尷尬地笑。
「我知道。」
「知道還走?」
話一齣口,我就後悔了。
她的笑慢慢地淡下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對她沒有耐心。
也許是因為太熟了。
熟到她每一個笨拙的動作,都能牽出我小時候受過的委屈。
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
「我就是因為不認識,才來的。」
那句話很輕,卻扎進我心裡。
回家後,她把「入口」和「出口」抄了二十遍。
我在一旁投簡歷。
郵箱裡不斷彈出自動回覆。
感謝您的投遞。
我們會在三個工作日內聯絡您。
可我知道,大部分公司不會聯絡。
晚上,我哥陳榮文打來電話。
一開口就是:
「媽什麼時候回來?」
我把手機開了擴音,正在擦桌子的我媽動作停了。
「不知道。」
「怎麼能不知道?爸這兩天都在外面吃,胃病犯了。小雨放學也沒人接,劉敏還要上班,家裡亂成一鍋粥。」
我說:
「你是孩子爸,你不能接?」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
「我工作忙。」
「劉敏也工作。」
「那能一樣嗎?」
我笑了一聲。
「哪裡不一樣?」
我哥語氣沉下來。
「佳音,媽從小就疼你。她現在鬧脾氣,你不勸就算了,別拱火。」
疼我。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有一種荒唐的諷刺。
我剛要開口,我媽突然把抹布放下。
「榮文。」
「媽?」
她聲音很小。
「小雨沒人接,你們花錢找個人接。」
我哥像沒聽明白。
「什麼?」
「你們自己想辦法。」
「媽,你在佳音那裡住傻了?自家孩子,讓外人接?」
我媽手指絞著圍裙。
「那是你的孩子。」
電話裡安靜了很久。
最後,我哥說:
「行。」
「你們現在一個比一個有本事。」
電話結束通話。
我媽站在桌邊,眼睛一直看著那條圍裙。
那是她從家裡帶來的。
洗得發白,邊角開了線。
過了一會兒,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進櫃子最底層。
那天夜裡,她在田字格本上寫了整整一頁王桂芳。
最後一行,芳字終於寫對了。
可第二天一早,我醒來時,看見她已經把舊電飯鍋裝進了袋子。
03
「你要回去?」
我站在臥室門口。
我媽正往布袋裡塞衣服。
她來時沒帶換洗衣服,這兩天穿的都是我的舊睡衣。
袖子短一截,露出一雙粗糙的手腕。
「小雨沒人接。」
她不看我。
「我回去住幾天。」
「陳榮文不是答應自己想辦法嗎?」
「他說氣話。」
她把作文字也裝進去。
「一家人,哪能真不管。」
又是這句話。
一家人。
小時候,我哥要參加學校運動會,沒有合適的鞋。
我媽把給我買的新棉鞋退了,給他換了一雙運動鞋。
我踩著開膠的舊鞋去上學。
雪水滲進襪子裡,腳趾凍得發木。
回家後,我問她為什麼。
她說:
「一家人,你哥有出息了,還能忘了你?」
高中時,我拿了一千塊獎學金。
我想買一臺二手學習機。
錢在書包裡放了兩天,被我媽拿去給我哥交駕校報名費。
我哭了整整一晚。
她坐在床邊勸我。
「一家人,分那麼清幹什麼?」
我哥結婚時,家裡錢不夠。
我剛工作一年,存了三萬塊。
我媽在電話裡哭,說你哥結婚是大事,你當妹妹的不能不幫。
那三萬塊,到現在也沒人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