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六十歲,第一次離家出走_第4章 時
時,她手裡的筆掉了。
孫姨替她撿起來。
「桂芳,你咋了?」
「沒事。」
她彎腰去拿筆,額頭差點撞到桌角。
下課後,趙老師留她說了幾句話。
我站在走廊,沒有聽清。
只看見趙老師指著黑板上的幾個字,一遍遍跟她解釋。
出來時,我媽眼睛是紅的。
「老師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
「你最近到底怎麼了?」
她避開我的目光。
「佳音,字不認識,是不是別人說什麼,就只能信什麼?」
我愣了一下。
「也不一定。看是什麼事。」
「要是按了手印呢?」
我心裡一沉。
「你按什麼了?」
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我隨便問問。」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走在我後面。
經過銀行時,她停下腳步,看著門口的電子屏。
螢幕上滾動著一行字。
謹防電信詐騙,保護財產安全。
她看不懂。
卻看了很久。
到家後,我爸又打電話。
這次找的是她。
我媽拿著手機,手足無措。
鈴聲響到自動結束通話。
緊接著,我哥的電話又進來了。
她還是沒接。
最後,我爸發來一段語音。
聲音很大。
「王桂芳,你別給臉不要臉。」
「當時讓你按手印,你自己也同意了。房子本來就是留給榮文的,你一個老太婆還想佔一半?」
「趕緊把東西拿回來。」
「別讓外人看笑話。」
外人。
他說的是我。
我媽在我身邊住了十幾天。
在陳大海嘴裡,我還是外人。
她把手機關機。
然後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去浴室洗澡。
水聲響起來後,我坐在桌邊,看著那本作文字。
她這些天一直把本子隨身帶著。
吃飯放在旁邊,睡覺壓在枕頭下,去夜校也要塞進布袋。
我不知道一本小學作文字,為什麼值得她這樣寶貝。
我伸手拿起來。
本子比我想象中重。
翻到《我的媽媽》那一頁時,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從夾層裡掉了下來。
紙邊已經磨軟。
顯然被人反覆開啟,又反覆折回去。
我撿起來。
最上方是一行加粗的字。
《自願放棄夫妻共同財產份額確認書》。
我呼吸停了一瞬。
繼續往下看。
房屋地址,是我父母住了四十年的老房子。
確認人,王桂芳。
檔案寫明,她自願放棄該房屋中屬於自己的全部份額。
房屋出售後,所得款項全部贈予長子陳榮文。
最後一頁,沒有簽名。
只有一個已經發暗的紅色指印。
浴室裡的水聲停了。
我抬起頭。
我媽站在臥室門口。
溼漉漉的頭髮貼在臉上,身上穿著我的舊睡衣。
她看見我手裡的紙,整個人像是突然被定住。
過了很久,她才走過來。
她沒有搶。
也沒有解釋。
只是指著最上面的那一行字,小心翼翼地問我:
「佳音。」
「這上面,到底寫了什麼?」
05
我把那份協議,從頭到尾唸了一遍。
唸到「自願放棄」時,我媽問:
「放棄,是不是以後就沒有了?」
我說:「是。」
她的手在睡衣上擦了擦。
「那房子賣了,我一分錢也沒有?」
「按這份紙上寫的,是。」
她坐到沙發上,半天沒說話。
浴室裡的水沒關緊,一滴一滴落下來。
聲音很輕,卻把屋裡襯得更靜。
老房子是我爸媽結婚第二年買的。
最開始只有兩間土房。
後來我爸在外面跑運輸,我媽在鎮上的服裝廠剪線頭。
白天上班,晚上養豬、種菜,攢一筆錢就添一堵牆。
房子翻修那年,她懷著我。
她說自己挺著七個月的肚子,給泥瓦匠燒了一個月飯。
屋頂上樑時,她從孃家借來三百塊,才湊夠工錢。
可房產證上只有陳大海的名字。
我問她為什麼按手印。
她說,那天陳榮文回來吃飯,我爸拿出一張紙,說鎮上的舊房不好賣,要提前辦手續。
「你爸說,房子以後都是留給你哥的。榮文在城裡換大房子,孫女上學方便。」
「我想著,我們老了本來就跟兒子過。給誰不是給?」
她越說越慢。
「他還說,我不識字,簽名難看,按手印省事。」
她以為自己按下去的,只是一句「我同意賣房」。
我看著她。
「那你為什麼跑?」
她抬頭時,眼睛裡全是茫然。
「按完以後,你爸說,房子賣了,他去跟你哥住。我也過去接孩子、做飯。」
「他說劉敏工作忙,我閒著也是閒著。」
「佳音,我聽了以後,心裡忽然很害怕。」
她說那天晚上,陳大海和陳榮文坐在桌邊,商量老房子能賣多少錢,換房還差多少,哪間屋以後給孫女。
從頭到尾,沒有人問她想住哪裡。
她坐在廚房擇豆角。
擇到最後,盆裡都是空殼,她才發現豆子全掉在地上。
「我在那房子裡住了四十年。」
「屋後的棗樹是我栽的,廚房那口灶是我砌的。你們兄妹發燒、寫作業、過生日,都在那屋裡。」
「可他們說賣就賣。」
她把手覆在臉上。
「我忽然覺得,那裡面沒有一樣東西是我的。」
我本該心疼她。
可我聽見自己問:
「現在你知道了?」
她放下手。
「知道什麼?」
「東西被別人拿走,人生被別人安排,連反對都像不懂事,是什麼感覺。」
她的臉僵住。
我想起十八歲那年,我收到外省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我媽把通知書壓在碗櫃下面,說女孩子跑那麼遠不安全,讓我讀本地大專,省下的錢給陳榮文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