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六十歲,第一次離家出走_第5章 我鬧了三天
我鬧了三天。
最後是班主任登門,她才把通知書還給我。
那天她也說,都是為我好。
「你爸這樣對你,確實不對。」
我盯著她。
「可你也這樣對過我。」
她嘴唇動了很久。
這一次,她沒有說自己沒文化,也沒有說過去家家都這樣。
她低下頭。
「是。」
只有一個字。
我心裡積了二十多年的火,突然沒地方燒了。
她問:
「這東西,還能改嗎?」
「要去問清楚。」
「你陪我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以陪你弄明白。」
「但我幫你,不代表以前的事算了。」
她點頭。
「媽知道。」
那晚,她睡下後,我看見她又翻開田字格本。
她在新的一頁寫了很多遍:
王桂芳。
寫到最後,她在名字下面加了一句話。
這一次,我要自己聽明白。
06
第二天,我們去了社群法律援助中心。
接待我們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工作人員。
她先看了協議,又問房產登記、出資和簽署經過。
我媽一緊張,就不停看我。
我替她說了兩句。
工作人員卻把椅子轉向她。
「阿姨,這件事關係到您的權益,您自己慢慢說。說錯日期沒關係,我們可以再核實。」
我媽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一開始,她每句話都要停很久。
說到按手印時,她下意識把拇指藏進掌心。
工作人員告訴她,這份確認書不等於一定生效,還要看房屋性質、簽署是否真實自願,以及後續有沒有完成處分。
「最重要的是,您現在明確不同意,就要留下書面意見。」
她遞來一張表。
我媽又看向我。
我剛要接筆,忽然停住。
「媽,你自己說,我幫你寫。」
她抿了抿唇。
「我不同意賣房。」
「還有呢?」
「我不同意把我的那一半都給榮文。」
說完這句話,她像犯了錯一樣,背一下子彎了。
工作人員沒有露出驚訝,只問:
「為什麼?」
我媽深吸一口氣。
「因為我也要活。」
回去的路上,她反覆念這四個字。
我也要活。
下午,她去銀行補辦自己的銀行卡。
我這才知道,她的退休金卡一直在我爸那裡。
密碼是陳榮文的生日,她自己從沒取過一次錢。
櫃員讓她簽名。
她寫得很慢。
後面排隊的人開始嘆氣。
她手一抖,「芳」字最後一橫拖出很長。
我以為她會像從前一樣讓開。
可她重新拿了一張單子。
「對不起,我再寫一次。」
第二次,還是不好看。
但三個字都對。
走出銀行,她把新卡攥在手裡,笑了一下。
「原來我的錢,真能放在我手裡。」
那句話讓我鼻子發酸。
可回到出租屋,我的心又硬了。
房東發來最後通知。
明天再不交房租,就換鎖。
我媽站在門口,顯然聽見了。
她什麼也沒問。
第二天,我面試回來,房東說已經收到一個月房租。
繳費單壓在桌上。
我媽正在廚房擇菜。
「誰讓你交的?」
她手頓了頓。
「先住著要緊。」
「我說過不需要。」
「可你馬上要被趕出去了。」
「那也是我的事。」
她急了。
「你怎麼什麼都是你的事?你小時候發燒也是你的事?上學沒錢也是你的事?我是你媽,我不能管嗎?」
我忽然笑了。
「你看,你還是這樣。」
「你覺得是為我好,就不用問我。」
她愣住。
「我只是想幫你。」
「可你從來不問我需要什麼。」
屋裡安靜下來。
她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會包餃子、縫衣服、種地,也會在未經我同意時拿走我的獎學金,替我決定學校,替我接受一切「不值一提」
的委屈。
過了很久,她說:
「我不會別的。」
「我這一輩子,只會給人做飯、給人錢。」
「佳音,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對你好。」
我想說,那就學。
可話到嘴邊,變成了更傷人的一句:
「所以你現在才來學認字,是不是太晚了?」
她站在那裡,沒有動。
夜裡,我起床喝水,發現餐桌上放著兩張紙。
一張是房租繳費單。
另一張是她照著字帖寫的欠條。
【王桂芳替陳佳音交房租一千八百元。未經同意。陳佳音可以不接受。】
最後幾個字歪得幾乎認不出來。
紙的下面,還壓著她新辦的銀行卡。
07
我把銀行卡還給她。
她沒接。
「你留著吧。」
「我不要。」
「密碼是你的生日。」
我??口發悶。
「為什麼又是我的生日?」
她茫然地看我。
「因為你是我女兒。」
「那你的生日呢?」
她張了張嘴。
她不知道。
身份證上的日期,是當年上戶口時隨便填的。
她只記得自己出生那天,村口的河剛結冰。
我們兩個站在餐桌兩邊。
誰也沒有碰那張卡。
晚上,房東來確認續租。
說漏嘴了。
「你媽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失業了,還問我附近有沒有便宜一點的房子?」
我媽從廚房出來。
「失業?」
她看著我。
「你不是說公司最近忙嗎?」
我轉身進屋。
她跟進來。
「你每天揹著包出去,去哪兒了?」
「找工作。」
「中午呢?」
「圖書館。」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被她問得煩躁。
「告訴你有什麼用?」
「讓你回去跟陳大海說,我在城裡混了十二年,最後連房租都交不起?」
「還是讓你拿著那三千塊錢,像救濟一個可憐人一樣塞給我?」
她眼睛紅了。
「你是我女兒,不是可憐人。」
「可你從小就讓我覺得,我不該要東西。
」
我壓低聲音。
「雞蛋不該要,書桌不該要,錢不該要,家裡的房子也不該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