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六十歲,第一次離家出走_第3章 每一次
每一次,她要我讓的時候,前面都有一句一家人。
可輪到分房子、分地、分家裡的東西時,我從來不是那一家人。
「你想回就回。」
我側身讓開。
「反正你不是來找我的。」
她動作一頓。
「佳音,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不知道嗎?」
我看著她。
「你來這裡,是因為我爸惹你生氣。現在陳榮文需要你,你馬上就回去。」
「那我算什麼?」
她嘴唇動了動。
「你哥家真有事。」
「我就沒事?」
聲音抬高的那一刻,我自己都愣了。
她也愣住。
出租屋太小。
一句重話,撞在牆上,連回聲都顯得擁擠。
我低下頭。
「算了。」
我不想把失業的事說出來。
說出來像是在討她可憐。
更像是在跟我哥爭寵。
我三十四歲了。
早就過了應該問媽媽愛不愛我的年紀。
可人很奇怪。
小時候沒得到的東西,長大以後嘴上說不要,心裡卻會一直留著一個空位。
我媽把布袋放下。
「你怎麼了?」
「沒怎麼。」
「是不是工作出事了?」
「沒有。」
「房東那天不是送快遞吧?」
我心口一緊。
「你聽見了?」
她沒回答,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掏出一疊錢。
百元鈔票,折得整整齊齊。
一共三千。
「這是我這幾年買菜省下的。」
「你先拿去。」
我看著那疊錢,??口突然湧上一陣說不出的煩躁。
「你問過我嗎?」
她一怔。
「什麼?」
「我說過我要你的錢嗎?」
「你房租都交不上了......」
「那也是我的事。」
她握著錢,臉色變得難看。
「我是你媽,我還能看著你被趕出去?」
「你現在知道你是我媽了?」
話落下以後,屋裡靜得只剩冰箱運轉的聲音。
她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我知道自己說重了。
可有些話憋了太久,一旦開了口,就像破了洞的水桶,再也堵不住。
「陳榮文需要學車,你拿我的獎學金。」
「他結婚缺錢,你讓我把存款給他。」
「奶奶住院,你說他工作忙,讓我請假回去照顧。」
「現在他孩子沒人接,你又要回去。」
我盯著她。
「從小到大,為什麼他的事永遠比我的重要?」
她下意識說:
「你哥壓力也大。」
我笑了。
果然。
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是會替他解釋。
「我沒有壓力?」
「我沒結婚,沒孩子,所以我的時間不值錢,我的工作不重要,我的人生就該給你們所有人讓路,是嗎?」
她張了張嘴。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她說不出來。
我也不再等。
「你回去吧。」
「反正這些年,你每次選的都是他。」
她站在那裡,手裡的錢被捏出很深的褶皺。
很久以後,她把錢慢慢放在桌上。
「佳音。」
「媽年輕的時候,不懂這些。」
「不懂也會疼人嗎?」
我問。
「為什麼每次疼的都不是我?」
她眼圈紅了。
卻沒有掉眼淚。
我媽很少哭。
我爸罵她,她不哭。
奶奶刁難她,她也不哭。
她總說女人的眼淚不值錢,哭完了飯還是要做,地還是要掃。
可那天,她站在我的出租屋裡,像突然老了很多。
「是媽對不住你。」
這是她第一次說對不住。
可我沒有覺得輕鬆。
遲到了二十多年的一句話,不能替我暖回那些凍僵的腳,也不能把那一千塊獎學金重新放進十七歲的我手裡。
我轉身進了臥室。
關門前,她突然問:
「如果媽媽也被人拿走了東西,是不是也該要回來?」
我回頭看她。
她已經蹲下去,把散落的零錢一張張撿起來。
「誰拿你東西了?」
她搖頭。
「沒誰。」
晚上,她沒有回家。
卻也沒有再提老年夜校。
第二天,她坐在桌邊寫作業。
老師讓每個人寫一句最想認識的話。
她照著我寫給她的字,一筆一畫地抄:
我想知道女兒小時候寫了什麼。
寫完,她問我「女兒」的女,為什麼和「好」裡面那個女一樣。
我說,因為從前的人覺得,有女有子才叫好。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忽然說:
「那為什麼家裡有女兒,還總覺得不好?」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傍晚,我爸發來一條語音。
這次,我媽就在旁邊。
他說:
「陳佳音,你別裝聽不見。」
「讓你媽把她帶走的協議拿回來。」
「那東西不是她該管的。」
我轉頭看向她。
她手裡的圓珠筆,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04
我問她是什麼協議。
她低頭撿筆。
撿了兩次,都沒撿起來。
「家裡的小事。」
「什麼小事?」
「跟你沒關係。」
她還是那句話。
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家裡商量給哥哥買房,跟你沒關係。
奶奶把金鐲子留給哥哥,跟你沒關係。
老家拆遷怎麼分錢,跟你沒關係。
我是陳家的女兒。
可陳家的每一件事,都與我無關。
只有缺錢、缺人、缺時間的時候,才輪得到我是一家人。
我把手機放到她面前。
「那你回電話。」
「告訴陳大海,你沒拿什麼協議。」
她沒動。
我看著她發白的嘴唇,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她拿了。
而且那份協議,一定和她離家有關。
可她不說。
接下來的兩天,她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照常去上課,照常回來煮粥。
只是練習本上,多了幾個反覆出現的字。
房。
錢。
兒。
女。
她寫得很用力,紙都被劃破了。
夜校第二節課,趙老師教大家認識銀行和醫院裡常見的詞。
姓名。
金額。
同意。
自願。
放棄。
我媽坐在第一排。
趙老師寫到「自願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