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六十歲那年,第一次離家出走。
她沒帶金首飾,也沒帶換洗衣服。
只拎著一口掉了漆的舊電飯鍋,抱著我小學三年級的作文字,坐了六個小時的大巴,來到我租住的房子。
她說,跟我爸過不下去了,想在我這裡住三個月。
又小聲補了一句:
「??下有老年夜校。」
「我想認幾個字。」
那天,我剛被公司辭退,欠了兩個月房租。
我沒敢告訴她。
她也沒告訴我,為什麼離開住了四十年的家。
晚上,她戴著老花鏡,翻開那本被她藏了二十多年的作文字。
她指著第一行,小心翼翼地問我:
「佳音,這裡寫的是不是......我的媽媽?」
01
第二天一早,房東來敲門。
我媽正在廚房煮粥。
那口舊電飯鍋用了快二十年,白色外殼早就黃了,鍋蓋上的把手也裂了一道縫。
我小時候碰一下,她都要說我毛手毛腳,怕我弄壞。
現在它擺在我出租屋的小廚房裡,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敲門聲響起時,我媽手裡的鍋蓋頓了一下。
「誰啊?」
「快遞。」
我說得太快。
她看了我一眼,沒拆穿。
房東在門外壓著嗓子。
「小陳,你這都兩個月了。我也不是催你,可我這房貸也得還。今天要是再不給個準話,我真只能讓你搬了。」
我用身體抵著門,生怕聲音漏進去。
「李姐,我工資還沒到賬,再緩我幾天。」
「上個月你也是這麼說的。」
我捏著手機,掌心全是汗。
「三天。」
「最多三天。」
門外安靜了片刻。
腳步聲終於遠了。
我鬆開門把手,轉過身時,我媽已經把粥盛好了。
她沒問快遞為什麼不進門,也沒問我為什麼滿頭是汗。
只是把唯一一個雞蛋剝開,放進我碗裡。
「趁熱吃。」
雞蛋白白嫩嫩的,落在寡淡的白粥裡。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小時候,我們家每天也煮雞蛋。
兩個。
一個給我爸陳大海,一個給我哥陳榮文。
我有時饞得厲害,會站在灶臺邊,看我媽剝雞蛋。
蛋殼粘下一小塊蛋白,她就順手塞進我嘴裡。
「女孩子少吃點,長太胖不好看。」
那時我真以為,女孩子天生就不該吃整個雞蛋。
後來上學,才知道同桌家的雞蛋,是誰起得早誰先挑。
沒有男孩女孩。
也沒有應該不應該。
「你怎麼不吃?」
我媽問。
我低頭,用勺子把雞蛋壓進粥裡。
「沒胃口。」
她便說:
「城裡人就是胃口小。」
吃完飯,她從布袋裡翻出那本作文字。
封皮已經發脆,右下角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字。
陳佳音。
那是我八歲時寫的。
現在看來,字又大又笨。
我媽用手指摸了摸。
「今天夜校報名,你有空嗎?」
我上午約了一個面試。
是一家小公司的行政崗位,工資只有以前的一半。
可我還是點頭。
「有空。」
她鬆了一口氣。
去社群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不是腿腳不好。
她是不認識路。
每到一個岔口,她都要偷偷看我,等我先走。
公交車來了,她跟著人群往上擠,差點坐錯方向。
我提醒她,她立刻笑。
「我就說這輛車顏色不對。」
其實那兩輛車一模一樣。
報名處在社群二??。
教室裡坐著十幾個老人,有人戴著老花鏡,有人連筆都沒拿穩。
工作人員遞給我媽一張報名表。
姓名。
年齡。
家庭住址。
緊急聯絡人。
她攥著筆,半天沒動。
「寫啊。
」
我站在旁邊,小聲提醒。
她指著第一欄。
「這裡寫啥?」
「姓名。」
她點點頭,先寫了一個王。
然後停住。
「桂芳怎麼寫?」
我接過筆,在旁邊寫給她看。
她照著描。
桂字的右半邊寫得太大,芳字擠到了格子外面。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語氣很自然。
「實在不會寫也沒關係,按個手印就行。」
桌上放著一盒紅印泥。
我媽的手伸過去。
指尖快要碰到時,她忽然縮了回來。
「不按。」
工作人員愣了愣。
她把那張寫歪的表格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聲音不大,卻很認真。
「我就是來學寫名字的。」
回去的公交車上,她一直盯著自己的手。
像那隻手剛剛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手機震了一下。
是我爸發來的語音。
我沒點開,轉成了文字。
【你媽還在你那兒?讓她鬧幾天就回來。家裡衣服沒人洗,飯也沒人做,像什麼樣子。】
後面還有一句。
【你別跟著摻和。她一個沒文化的老太婆,懂什麼。】
我把手機按滅。
我媽正望著窗外。
車經過一所小學。
她看了很久。
「佳音。」
「嗯?」
「你小時候,我是不是沒去過你學校?」
我喉嚨有些發緊。
「去過。」
「什麼時候?」
「交學費的時候。」
她笑了一下。
「那也算去過。」
回到出租屋,她說累了,先去躺會兒。
我坐在客廳改簡歷。
改到天黑,也沒改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夜裡十二點,我起來喝水。
客廳的小燈還亮著。
我媽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那本作文字攤在她腿上。
她的手指,正好停在那篇《我的媽媽》上。
頁面邊緣被摸得發白。
像是這些年,她已經偷偷翻過無數次。
可她一次也沒有看懂。
02
老年夜校的第一堂課,是寫名字。
老師姓趙,五十多歲,說話很慢。
她在黑板上一筆一畫地寫:
王桂芳。
我媽坐在第三排,背挺得筆直。
她穿著從家裡帶來的舊外套,袖口磨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