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六十歲,第一次離家出走_第7章 媽
「媽,你過去住,幫我們接接孩子、做做飯。以後你和爸老了,不還是我養老?」
我媽抬頭。
「怎麼養?」
他愣住。
「什麼怎麼養?」
「我住哪間房?錢誰管?生病誰陪我去醫院?我要是不做飯、不接孩子,還能不能住?」
陳榮文顯然從沒想過這些。
「都是一家人,算這麼細幹什麼?」
我媽低下頭,笑了一下。
我認得那個笑。
我小時候每次問她為什麼要讓,她也會這樣笑。
像無奈,又像認命。
但這一次,她沒有認。
「就是因為一家人,才該說清楚。」
陳榮文急了。
「房子本來就是留給兒子的。村裡誰家不是這樣?」
「那佳音呢?」
「她一個女兒,遲早......」
他說到一半停住。
我已經三十四歲。
沒有嫁人。
他那句「遲早是別人家的人」,忽然沒了落腳的地方。
這時,劉敏打來電話。
陳榮文按掉。
她又打。
最後我接了。
劉敏開口第一句是:
「媽在旁邊嗎?」
我開了擴音。
她說:
「媽,我沒讓榮文接你回來帶孩子。」
陳榮文臉色難看。
「你添什麼亂?」
劉敏沒理他。
「這幾年小雨放學,您幫過很多。我感謝您。但她是我們的孩子,不該變成綁住您的理由。」
「房子的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我不要您那一半。」
屋裡安靜下來。
陳榮文惱怒:
「說得好聽,換房你不住?」
劉敏說:
「住不住是另一回事。不能因為我可能得好處,就裝作沒看見這錢從哪來。」
我媽眼圈慢慢紅了。
她一直怕兒媳不歡迎自己。
沒想到最先承認她有選擇權的人,是劉敏。
陳榮文結束通話電話。
他把氣撒到我身上。
「你們女人現在是不是都瘋了?一家人非要分得像仇人。
」
我媽站起來。
她的腿在抖。
聲音也在抖。
「榮文,房子有我的一半。」
「你的孩子,你自己接。」
「你的飯,你自己做。」
陳榮文難以置信。
「媽,你連兒子都不要了?」
她看著他。
看了很久。
「我不是不要你。」
「我是不再把自己全給你。」
他走時,沒有拿那兩個行李箱。
門關上後,我媽蹲下去繫鞋帶。
其實鞋帶沒有開。
她只是一直低著頭。
我坐到她旁邊。
沒有勸她別難過。
母親拒絕兒子,不會因為做對了就不疼。
過了一會兒,她問我:
「佳音,你小時候每次讓我讓著他,也這麼難受嗎?」
我說:
「比這難受。」
她點點頭。
「媽記住了。」
10
夜校要辦一次朗讀課。
趙老師讓每個人帶一篇最重要的文章。
我媽帶了那本作文字。
上課前,她已經認得大半常用字。
遇到不會的,就用鉛筆畫圈。
《我的媽媽》那篇,被她畫得滿滿當當。
趙老師讓我坐在教室後面。
我媽站在講臺上。
她戴著老花鏡,第一句就讀錯了。
「我的媽媽,很......勤旁。」
臺下有人小聲提醒:
「勤勞。」
她點頭。
重新讀。
「我的媽媽很勤勞。她每天最早起來,最晚睡覺。」
這是三年級老師教我們的寫法。
所有人的媽媽都勤勞、善良、偉大。
可後面,是我自己寫的。
「媽媽每天煮兩個雞蛋。」
「一個給爸爸,一個給哥哥。」
「蛋殼上如果粘著一點白色,她會給我吃。」
教室裡安靜下來。
我媽的聲音也慢了。
「我很喜歡吃雞蛋。」
「可是我不敢說。」
她讀到這裡,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沒有躲。
她繼續。
作文裡還寫,她從沒參加過我的家長會。
同學問我媽媽長什麼樣,我說她很忙。
其實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永遠那麼忙。
可我發高燒那年,她揹著我走了六里路。
雪很深。
她的鞋底掉了,就用布條綁住,繼續走。
到了衛生院,她的腳全是血。
我趴在她背上,聞見她頭髮裡的汗味。
那是我小時候,覺得最安全的味道。
我媽讀不下去了。
趙老師想替她。
她擺手。
歇了一會兒,又低頭辨認。
最後一段,只有兩句話。
「我愛我的媽媽。」
「可是我長大以後,不想做媽媽這樣的人。」
她把這兩句話讀了三遍。
第一遍,讀得斷斷續續。
第二遍,聲音發啞。
第三遍,她終於明白意思。
下課後,我們沿著河邊走。
她一直沒說話。
快到家時,她停下來。
「你的獎學金,我不該拿。」
「你的書桌,也不該讓給榮文。」
「你奶奶住院,我不該只讓你請假。」
她沒有說「媽媽都是為了這個家」。
也沒有說「那時候沒辦法」。
她第一次把傷害一件件說清楚。
「佳音,對不起。」
我看著河面。
「我聽見了。」
她等了一會兒。
大概在等「原諒」。
我沒有說。
她也沒有追問。
只是輕輕點頭。
過橋時,她問:
「你後來,做成自己想做的人了嗎?」
我想起被辭退那天。
領導說公司困難,希望我理解。
我抱著紙箱走出辦公??,還給同事發訊息,說終於可以休息一陣。
我這一生太擅長理解別人。
卻很少問自己疼不疼。
「還沒有。」
我說。
「但我現在開始學。」
回到家,她把作文字放在桌上。
翻開新的一頁。
她問我「對不起」三個字怎麼寫。
我寫給她。
她照著寫了很多遍。
最後,她在下面添了一句:
道歉不是為了讓別人,馬上原諒。
11
陳大海來的時候,提了兩箱牛奶。
像一次尋常走親戚。
他進門先看廚房。
「連口熱水都沒有?」
我媽起身去燒。
走了兩步,又停住。
「你自己倒。」
陳大海臉色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