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六十歲，第一次離家出走_第6章 所以現在
」
「所以現在，我什麼都不敢要。」
「工作沒了不敢說，房租交不起不敢說。別人一對我好，我第一反應是以後拿什麼還。」
她往後退了一步。
我知道這些不全是她的錯。
可最親的人，往往最容易接住我們無處安放的怨恨。
她說:
「你不能總一個人撐。」
我冷笑。
「你忍了一輩子，憑什麼教我怎麼活?」
她提高聲音。
「就是因為我忍了一輩子，才知道忍下去會把人忍壞!」
這是她第一次衝我喊。
喊完，她自己也愣住了。
我卻像被什麼推了一把。
「那你為什麼讓我忍?」
「為什麼陳榮文搶我的東西，你讓我忍?奶奶罵我是賠錢貨，你讓我忍?陳大海說女兒是外人，你也讓我忍?」
「你不是不知道疼。」
「你只是覺得，疼在我身上沒關係。」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不是。」
「那是什麼?」
她說不出來。
我替她說了。
「因為丈夫不要你，兒子只想讓你帶孩子，你才想起還有一個女兒。」
「你不是來找我。」
「你只是沒地方去了。」
她站了很久。
最後點頭。
「是。」
我愣住。
她說來之前，她在汽車站坐了三個小時。
買票時，她第一個想到的是陳榮文家。
可她怕兒媳不高興，也怕自己去了就再也走不了。
她又想到孃家。
父母早沒了，老屋也塌了。
最後，她才買了來我這裡的票。
「佳音，是媽沒臉。」
「我不是不想你。」
「我是一直覺得，你最能扛，不用我管。」
我笑出了眼淚。
「憑什麼最能扛的人，就最不該被管?」
那晚，我們誰也沒吃飯。
半夜，我聽見櫃門開合的聲音。
我沒有出去。
天亮時，沙發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舊電飯鍋不見了。
田字格本不見了。
那本作文字也不見了。
桌上只留下一頁紙。
她寫了很久，字仍然歪斜。
【我不能再把你當退路。】
我給她打電話。
關機。
給陳大海打。
他說她沒回來。
陳榮文也不知道她在哪裡。
我握著手機，第一次意識到。
六十歲的王桂芳，除了我的出租屋，竟然沒有可以去的地方。
08
我在夜校門口等到晚上。
趙老師說我媽沒來上課。
我又給孫玉梅打電話。
號碼是報名表上留的。
她聽完，沉默了兩秒。
「你來吧。」
孫姨住在一棟老??裡。
五??,沒有電梯。
我跑上去時，腿都在抖。
門開後，我先看見那口舊電飯鍋。
它放在狹小的廚房裡，正冒著熱氣。
我媽坐在摺疊床邊，幫孫姨給藥盒貼標籤。
降壓藥寫「早」。
安眠藥寫「晚」。
字是她剛學會的，歪歪扭扭。
她看見我，手裡的膠帶停住。
「你怎麼來了?」
我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責問。
最後只說:
「你為什麼不接電話?」
「手機沒電了。」
「你可以借電話。」
她低下頭。
「怕你覺得我又在逼你。」
孫姨把水杯塞給我。
「她昨晚一夜沒睡。」
「躺下就問，你房東會不會真趕人，你有沒有吃飯，出去找工作帶沒帶傘。」
我鼻子一酸。
「擔心為什麼不回去?」
我媽輕聲說:
「我回去，你又要照顧我。」
「我離開陳大海，是不想再讓別人替我決定。」
「可我住到你那裡，又把你當成了應該接住我的人。」
「這不對。」
她說得很慢。
每個字都像剛學會。
我蹲在她面前。
小時候，我無數次幻想她能這樣蹲下來，聽我把委屈說完。
現在，我們的位置反了。
「我昨天說的話很難聽。
」
她搖頭。
「是真的。」
「是真的，也可以不那樣說。」
我第一次向她承認。
「我不是隻生你的氣。」
「我也生自己的氣。」
「我失業以後，不敢告訴任何人。看見你來，我一邊覺得麻煩，一邊又希望你能看出我過得不好。」
「可你真看出來了，我又覺得丟臉。」
她看著我，像第一次知道，原來女兒也會害怕。
我說:
「我總覺得你什麼都不懂。」
「我替你說，替你決定，替你生氣。」
「其實我也在把你當一個沒有能力的人。」
她眼淚掉下來。
只有一滴。
很快被她擦掉。
我們沒有擁抱。
那些電視劇裡抱頭痛哭、從此冰釋前嫌的場面，沒有發生。
我們坐在孫姨家的摺疊床上，重新定了規矩。
她回去住。
每月給我八百塊生活費，不多給。
家務一人一半。
不翻彼此東西。
不替對方做決定。
誰需要幫助，要先說出來。
說完以後，她猶豫了一會兒。
「那份協議，你還願意教我看嗎?」
「願意。」
「但最後怎麼辦，你自己決定。」
她點頭。
回出租屋時，她自己拎著電飯鍋。
我伸手想接。
她躲開了。
「我拿得動。」
走到公交站，她仰頭看站牌。
看了很久。
然後指著其中一行。
「這是回家的車。」
我問:
「哪個家?」
她愣了一下。
最後笑了。
「先回我們現在住的地方。」
09
陳榮文是三天後來的。
他帶著兩個大行李箱。
一進門就說:
「媽，爸給你把東西收拾好了。」
我媽正在寫字。
她沒有起身。
「誰說我要回去?」
陳榮文臉色變了。
「還鬧?」
他把行李推進屋。
「房子暫時不賣行了吧?爸也說不逼你。你回家把日子過好，別讓鄰居看笑話。」
我問:
「她回哪個家?」
他皺眉。
「陳佳音，你少說兩句。」
「媽以前最疼你。現在被你弄得連家都不要了。」
我媽握筆的手緊了一下。
陳榮文又說，劉敏工作忙，女兒小雨馬上升初中，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