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過也,正傷心_第3章 我病時
我病時,他守在榻前整夜不眠。
我生辰時,他總要親自挑一支簪花。
每逢落雪,他便會同我提起城南那座土地廟。
偶爾問起從前,我便照著陸蘅告訴我的那些細節,一一答給他聽。
他從未懷疑。
也從不知道,自己真正要找的人究竟是誰。
陸蘅後來果真離開了京城。
她帶著幾箱醫書,隨一位遊醫走過南疆,也去過塞北。
寄回來的書信中,有新辨出的藥草,有疫病中救下的孩童,也有大漠落日與江南梅雨。
唯獨沒有婚嫁。
上一世,謝時雍病重時,仍將那枚合起的玉佩握在掌中。
他鬢髮盡白,看我的眼神卻與新婚之夜沒有什麼分別。
「斐然。」
他笑著握緊我的手。
「若有來生,我還去陸家求娶你。」
直到閉眼,他都不知道。
那場城南大雪裡,真正將他從雪溝中拖出來的人,從來不是我。
......
竹籠猛地一晃。
我驟然從舊事中回神。
系在籠門上的紅綢松落下來,掉在陸蘅腳邊。
她下意識俯身去撿。
籠中的活雁卻猛地探出長頸,一口啄在她手背上。
陸蘅吃痛,倉促收手。
袖口被雁喙勾住,藏在袖中的紅繩隨之滑落。
半枚青玉撞上地磚。
清脆一聲。
母親的臉色頃刻沉了下來。
她一把攥住陸蘅的手腕。
「謝沈兩家今日來向你姐姐納采,你卻將外男的玉佩藏在身上?
「你姨娘便是這樣教你規矩的?」
06
話音未落,廳外已傳來腳步聲。
管家挑起簾子。
謝時雍與沈晏清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謝時雍原本正望向我。
目光掠過地上那半枚青玉時,他腳下一停。
臉上的神情一點點凝住。
隨後快步上前,將玉佩拾了起來。
陸蘅手背上還留著一道被雁喙啄出的紅痕。
謝時雍卻像是全然沒有看見。
他握緊那枚玉,抬眼望我。
「這玉佩......怎麼不是你的?」
他停了一息。
像是連自己也無法相信眼前所見。
「它分明該是你的。」
廳中所有人都怔住了。
母親不知這玉佩與謝家何干。
父親亦不知。
就連陸蘅也只知這半枚玉佩出自謝家,卻不知謝時雍為何會認定它該是我的。
可我知道。
這一世,我們尚未成婚。
他還未向我提過城南大雪。
也從未取出自己的那半枚玉佩。
若只是認出了舊物,第一句話該問的,是陸蘅為何會有它。
而不是問——
它為什麼不是我的。
那是隻有與我做過一世夫妻的人,才會記得的舊事。
謝時雍也重生了。
他依舊記得前世臨終前的承諾。
依舊帶著聘書與活雁,來陸家求娶我。
可這一回,他終於親眼看見。
那枚曾在我腰間佩了整整一生的玉,原本屬於誰。
07
廳中一時無人出聲。
父親先看向謝時雍手裡的玉。
「世子認得?」
謝時雍垂下眼。
方才那句失言已經收不回去了。
片刻後,他才道:
「認得。
「三年前我在白石坡遇伏,是一位陸家姑娘救了我。這半枚玉,便是我當日留下的信物。」
陸蘅臉色微白,卻沒有驚訝。
她自然知道自己當年救的是誰。
只是看著謝時雍,眼中慢慢多出幾分複雜。
「所以世子這些年,一直以為救你的人是姐姐?」
謝時雍轉過臉。
「是。」
陸蘅攥住那根紅繩。
「我一直以為,世子早就查清了。
「謝家來求姐姐時,我還以為......」
她沒有說完。
可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
她以為謝時雍知道恩人只是個庶女。
所以當年在土地廟裡說過的正妻之諾,最終還是抵不過門第。
謝時雍沒有立刻回答。
「是我認錯了人。」
說完,他將玉佩遞還給陸蘅。
目光卻越過她,落在我身上。
我面前放著沈家的聘書。
懷中仍抱著那對木雁。
謝時雍看了很久。
「難怪。」
只有兩個字。
我卻知道他在說什麼。
玉佩尚未掉出來,我便先把謝家的聘書推給了陸蘅。
這件事落在旁人眼裡只是奇怪。
落在他眼裡,卻成了另一回事。
上一世我明知真相,仍舊拿著陸蘅的玉陪他過了一生。
這一世,我又早早避開。
他自然會懷疑。
父親咳了一聲。
「如今事情既然已經弄清,那謝家的婚事......」
「改求陸二姑娘。」
謝時雍截住了父親的話。
我抬起眼。
陸蘅也愣了一下。
謝時雍神色已經恢復如常。
「三年前我曾說過,若能活著回來,必以正妻之禮相迎。
「如今既知道當年救我的人是誰,這句承諾,自然該給真正的人。」
他朝陸蘅鄭重一禮。
「若二姑娘願意,謝家重新納采。」
陸蘅沒有立刻回答。
她下意識看向我。
我道:
「蘅兒,你自己選。」
這是她的婚事。
這一世,我不會再替她做決定。
陸蘅抿了抿唇。
「我若入謝家,仍想學醫。」
謝時雍沒有猶豫。
「可以。」
「日後若想隨師行醫呢?」
謝時雍頓了頓。
「只要不涉險,我不攔你。」
陸蘅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半枚玉。
過了很久,輕輕點頭。
「好。」
謝時雍沒有笑。
反而把視線落到我身上。
「陸大姑娘呢?」
我不明所以。
「什麼?」
「玉佩尚未掉出來,你便已經不要謝家的婚事。」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你怎麼知道,該把聘書推給誰?」
母親也隨之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