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家同時上門求親。
謝家送來的是活雁。
沈家送來的,只是一對尋常木雁。
爹孃都勸我:
「活雁難求,謝世子顯然更重視你。」
上一世,我也因此選擇了謝家。
直到大婚後,謝世子取出救命恩人留下的半枚玉佩。
我才知,他這是錯將我認成了庶妹。
重生回納採這日。
我將謝家的聘書推給庶妹。
自己接過那對不起眼的木雁。
聘禮是否貴重,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別再嫁錯人。
01
竹籠裡的活雁忽然撲騰起來。
翅羽撞上青篾,發出一聲悶響。
幾根灰白的細羽從籠縫間落下,恰好覆在謝家那封灑金聘書上。
滿堂喜色,亦滯了一瞬。
母親最先回過神。
她伸手按住那封被我推開的聘書,眉心微蹙。
「斐然,你這是做什麼?」
我沒有答話。
只將沈家送來的那對木雁攏到身前。
木雁是最尋常的榆木所制。
沒有描金,也未嵌玉。
一大一小,並肩臥在紅綢上,連羽翼都刻得算不上精細。
許是雕刻之人手藝生疏,稍小的那隻雁,左邊翅尖還缺了一角。
上一世,我只掃了一眼,便嫌它寒酸。
如今捧在掌中,才發覺木料打磨得極光潤。
指腹落下去,還能摸到一層淺淺的刀痕。
父親沉下臉來。
「胡鬧!自古成婚皆是夫家擇婦,哪有女子挑揀夫家的道理。
「謝家求的是你,沈家求的也是你。
「你將謝家的聘書塞給蘅兒,又將沈家的聘書收下,難道還想替兩家公子一併做主不成?」
庶妹坐在我下首。
謝家的聘書已被推至她手邊。
她指尖蜷了蜷,並未接下。
「姐姐莫要玩笑。
「我自小便不在意這些姻緣之事,只想隨醫書行走,辨草識藥。若真要論歸處,也不在誰家後宅之中。」
聲音很輕。
可話說到最後,她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隻竹籠上。
只一眼,便匆匆移開。
母親沒有瞧見。
父親也沒有瞧見。
我卻看得分明。
連同她藏進袖中的右手。
衣料下,似乎緊緊攥著什麼,腕間繃出一道細細的輪廓。
父親已沉聲吩咐管家:
「去請謝世子與沈公子進來。
「今日既出了這樣的變故,便當著兩家的面將話說清楚。」
我卻始終盯著陸蘅的袖口。
窗外驟起了寒風,前世那些舊事,也跟著一樁樁翻了出來。
重新浮上心頭。
02
那也是一個極冷的冬日。
我嫁入謝家的第一夜。
前院的喜宴尚未過半,廊下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謝時雍回來得極早。
族中子弟還在隔牆勸酒,他只飲了合禮的幾盞,便將餘下的人盡數推開。
門被推開時,我甚至聽見外頭有人笑著打趣:
「新郎官這般心急,莫不是怕新娘子跑了?」
謝時雍沒有理會。
他合上房門,徑直朝我走來。
大紅婚服穿得一絲不亂,眉眼清明,並無多少醉意。
只是握住玉如意的手,竟有極輕的一顫。
蓋頭被緩緩挑起。
燭火落進他漆黑的眼中。
他看了我許久,像是隔著多年風雪,終於等回了一箇舊人。
半晌,他低聲道:
「我總算找到你了。」
我被他說得耳根發熱。
還未來得及開口,他已從貼身衣襟中取出半枚青玉。
玉料並不名貴。
斷口卻被摩挲得極為溫潤,褪色的紅繩纏在他修長的指間,顯然已珍藏多年。
他將那半枚玉放入我掌中。
「三年前,城南大雪。
「我遇人伏刀,肩上中箭,跌下白石坡。額角撞在山石上,血流進眼中,連近處的人影都看不真切。
「是你將我從雪溝中拖了出來。」
他說得很慢,彷彿那場風雪仍在眼前。
「你隨身帶著藥箱,先用三七與白及替我止血,又撕下里裙,替我裹住箭傷。
「追兵尋來時,你讓人帶著我的血衣往渡口去,自己將我藏進廢棄土地廟的神龕之後。
「廟中不敢點燈,我又傷了眼,始終沒能看清你的模樣。
「我問你的姓名,你沒有說。」
他垂眸望著掌中的殘玉。
「臨別時,我將隨身玉佩一分為二,留了一半給你。
「後來,我循著那夜留下的線索尋到你,又怕舊案未清傷及你性命。直至上月,三年前追刀我的人盡數伏誅,才敢去陸家求親。」
他抬起眼。
一貫疏冷的眉眼,此刻竟是溫和的。
「斐然,你的那一半呢?」
我的指尖驟然一涼。
三年前城南落雪時,我正病得昏沉。
高熱反覆,整整半月不曾踏出院門。
更不曾救過什麼身負重傷的人。
謝時雍......認錯了。
可他究竟循著什麼線索認到了我身上,我一時卻想不明白。
掌心的玉冰冷堅硬。
他眼中的歡喜卻太真。
真到我竟不敢立刻告訴他,他找了三年的人,根本不是我。
我攥住身??的嫁衣,強自鎮定。
「出嫁時太過匆忙。
「大約......忘在閨中的妝匣裡了。」
謝時雍怔了一下。
隨即笑了。
他沒有追問,也不曾生疑,只將自己的那半枚玉重新收進衣襟。
「無妨。
「過幾日取回來便是。」
他伸手替我扶正略有些歪斜的鳳冠。
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散一場夢。
「人在便好。」
那一夜,他待我極盡溫存。
03
大婚後的第三日歸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