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掛東南枝_第5章 夫人
「夫人,當年我險些??在火裡,這鐲子替我留了一條命,如今我把它交給你。」
我看著那截鐲子。
當年偏院燒塌,秦硯抱著這隻斷鐲,在灰燼前站了一夜。
後來他娶我,酒氣滿身,眼裡全是厭。
他說名分給我,別指望別的。
原來晏南枝很懂。
她知道這隻鐲子紮在哪裡最疼。
「交給我做什麼?」
她仰頭看我,聲音發顫:「若夫人容不下我,就把這鐲子砸了,也算我還了當年的債。」
周圍有人低聲勸我。
「秦夫人,晏姑娘也可憐。」
「人都回來了,往事便放一放。」
「秦家如今正是好時候,鬧大了不好看。」
秦硯終於開口:「商翎,扶她起來。」
我沒有動。
晏南枝跪得更低,鐲子舉得也更穩。
我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接過那截斷鐲。
秦硯似乎鬆了口氣。
下一刻,我把斷鐲放進青檀手裡。
「去請京兆府的人。」
滿廳驟然安靜。
晏南枝臉色一白。
秦硯猛地站起來:「商翎,你要做什麼?」
我看向他。
「這截鐲子是偏院縱火案的舊證,晏姑娘既然拿出來了,自然該交給官府。」
晏南枝跪在地上,指尖發顫。
「夫人,你何必這樣羞辱我?」
秦硯快步過來,扣住我的手腕。
「今日滿堂賓客,你非要鬧到官府?」
他的力道很重。
我腕骨被扣得發疼。
三年前,他也這樣扣過我。
那時他被貶出京,族中人逼他休我,說商家女沾上秦家的敗運,留著無益。
我跪在祠堂外,手裡握著車隊名冊,聽了半夜難聽話。
秦硯出來時,臉色陰得嚇人。
他扣住我的腕子,把我從地上拉起來。
「以後別跪他們。」
那一夜,我以為自己終於不再是一個外人。
如今同一隻手,用同樣的力道,攔我請官。
我低頭看他的手。
「鬆開。」
秦硯沒有松。
「南枝才回來,你讓官府帶她問話,明日全京城會怎麼傳?」
我抬眼看他。
「偏院??了兩個婢女,秦侯忘了嗎?」
他臉色一僵。
席上有人變了神情。
當年那場火,外頭只傳晏南枝香消玉殞,很少有人記得,偏院裡還燒??了兩個伺候的丫鬟。
一個叫阿蘿,一個叫錦杏。
阿蘿的娘後來來秦府門口哭,秦家給了二十兩銀子,便把人打發了。
那時我還沒過門。
我只在嫁進秦家後,整理舊賬時看見過那筆銀子。
二十兩。
兩條命。
晏南枝哭著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醒來時已經在船上了,是有人救了我。」
我問:「誰救了你?」
她張了張嘴。
秦硯立刻道:「她受驚太久,很多事記不清。」
我笑了一下。
「真巧。」
秦硯的手又緊了一分。
「商翎。」
我疼得指尖麻了,卻沒有掙。
「侯爺要護她,可以。」
他眼神一沉。
我把另一隻手伸進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
「這是秦家還欠商家的銀錢清單,舊債、車隊損耗、鋪子抵押、北地賑糧墊付,都在上面。」
秦硯的臉色慢慢變了。
我把清單遞給他。
「你簽了,晏姑娘今日就不用去京兆府。」
滿座??寂。
老夫人猛地拍桌:「商翎,你瘋了?」
晏南枝終於哭不出來了。
秦硯盯著那張紙,像盯著一把刀。
我繼續道:「秦家起復,侯爺前途正好,要名聲,我給你留。我要賬,天經地義。」
秦硯聲音發啞:「你拿這些逼我?」
「侯爺想錯了。」
我把紙往前遞了遞。
「這是結算。」
他看了我許久,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很冷,也很陌生。
「商翎,你這三年對秦家做的一切,原來都記著價。」
我手腕還在他掌中,疼得發熱。
「對。」
我沒有辯。
秦硯眼裡的最後一點溫色也散了。
他抓過筆,在清單末尾重重簽下名字。
墨跡洇開,秦硯兩個字壓得極深。
晏南枝跪坐在地,臉色白得嚇人。
我收好清單,從他手裡抽回自己的腕子。
他沒有再攔。
我轉身離席,走到廳門口時,聽見秦硯在身後說:「商翎,出了這道門,你別後悔。」
我停了一下。
辛照野正站在門外。
他應是剛到,披風上還帶著雪,身後跟著兩個京兆府差役。
他看了一眼我腕上的紅痕,眉眼沉了下去。
我把那截斷鐲遞給差役。
「偏院縱火舊案,請大人重查。」
晏南枝在廳內尖聲哭起來。
秦硯快步追出。
「商翎,你真敢?」
辛照野側身,擋在我與他之間。
「秦侯,京兆府辦案,旁人退開。」
秦硯????盯著我。
我迎著他的目光,把袖口放下,遮住腕上的印子。
「侯爺,賬清之前,我不會再回正院。」
5.
我搬去了商記在京中的舊宅。
那宅子不大,院裡有一棵棗樹,冬天枝幹光禿,沒什麼看頭。
青檀一邊收拾箱籠,一邊罵秦家人。
罵到一半,又怕我難過,硬生生停下。
「夫人,要不要把青玉簪拿出來?」
我坐在窗邊,翻著秦硯簽下的清單。
「不用。」
她咬了咬唇:「那披風呢?」
那件披風還在晏南枝身上。
我原本想過討回來。
後來覺得沒有必要。
穿過的人,沾過的雪,都不乾淨了。
第三日,秦硯來了舊宅。
門房來報時,我正在見南邊商行的掌櫃。
掌櫃姓婁,跟我父親做過十幾年生意,最會看人臉色。
他聽見秦硯來了,立刻低頭喝茶,只當耳聾。
我讓門房把人請到前廳。
秦硯進來時,身上還穿著官服。
他大概剛從衙門出來,眉間壓著倦意,眼下有一片淡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