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掛東南枝_第4章 商翎
「商翎,道歉。」
我看著他。
廳內的炭火燒得很旺,我卻覺得指尖有點涼。
「向誰?」
「南枝。」
他聲音很壓。
「她剛回來,經不起你這麼逼。」
我問:「我逼她什麼了?」
秦硯閉了閉眼,似乎在忍。
「你一定要把話說得這麼滿?她用錯了賞銀,你記上就是,何必句句戳她。」
我點頭。
「那我道歉。」
晏南枝咬著唇,抬眼看我。
我走到她面前。
她往秦硯身後縮了半步。
我停住,朝她屈膝一禮。
「晏姑娘,今日是我不好,不該把賬算得太清楚。」
她臉上的委屈僵住。
我起身,對青檀說:「把各處對牌送到東廂,從今日起,府中人情往來都由晏姑娘管。」
秦硯怔住:「你做什麼?」
「侯爺要她安心,我給她安心。」
說完,我把腰間最後一枚庫房鑰匙解下來,放在桌上。
那枚鑰匙常年貼身,邊緣磨得發亮。
秦硯看著它,臉色忽然變了。
「商翎,我沒有讓你撂挑子。」
我說:「侯爺放心,舊債和商隊那邊,我會收尾。」
晏南枝輕聲問:「夫人這是不肯教我了嗎?」
我看向她。
「你已經會了。」
她眼底飛快閃過一絲亮。
秦硯沒有看見。
或者看見了,也不在意。
他只盯著我。
「你非要這樣?」
我平靜道:「是你讓我道歉。」
那日我離開正廳時,沒有回頭。
走到廊下,青檀追上來,低聲說:「夫人,辛大人來了。」
我腳步一頓。
辛照野站在垂花門外,穿一身玄色窄袖袍,肩上還有未化的雪。
他是西北糧道出身。
秦硯被貶那幾年,若沒有他在邊口給我的車隊開道,我運不進半粒糧。
後來他調回京中,掌漕運清查,秦家起復那份賑糧清冊,也經過他的手。
他看見我,視線落在我凍紅的指尖上。
「商東家。」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手爐,遞過來。
青檀下意識看向我。
我接了。
爐身溫熱,裡面的炭已經燒了一陣。
辛照野低聲道:「今日來送漕運新契,聽門房說你在正廳,就多等了一會兒。」
我笑了笑:「讓大人久等了。」
他看了眼正廳方向,聲音不高。
「裡頭聲音不小。」
我握著手爐,手指漸漸回暖。
「家事。」
辛照野點頭,沒多問。
他把契書遞給我。
「新一季官糧,仍走你的車隊,明日可來衙門蓋印。」
我翻開契書,看到上面寫的不是秦府。
是商記。
辛照野看著我。
「你早該用自己的名號。」
我指尖壓住紙角,沒有立刻說話。
正廳門口傳來腳步聲。
秦硯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我手裡的小爐上。
辛照野朝他拱手:「秦侯。」
秦硯淡淡應了,又看向我。
「商翎,進來。」
我沒有動。
辛照野側身,擋住簷下吹來的風。
「秦侯若有公務,可同我說。」
秦硯的臉色冷了下去。
「這是秦家的家事。」
辛照野笑意很淺。
「商東家的手裡拿著官糧契,便有公務。」
我合上契書,抬眼看秦硯。
「侯爺,晏姑娘剛接管府中人情,正需要你幫襯,我先去書房看契。」
秦硯看了我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被我留在原地。
4.
晏南枝接管府中人情後,第一件事就是補辦接風宴。
她說自己回來得狼狽,不想叫外人覺得秦家虧待故人。
請帖遞出去的那日,京中議論便起了。
有人說秦侯念舊情,有人說秦夫人大度。
還有人說,秦家這位舊人命大,若當年沒那場火,如今正院裡坐著的人還不知是誰。
青檀氣得把窗戶關得砰響。
「她哪裡是要接風,分明是要夫人給她讓臉。
」
我正在看辛照野送來的漕運契。
商記兩個字蓋在官印旁,端端正正。
「讓她辦。」
青檀回頭:「夫人真去?」
「去。」
不去,外頭那些話便更好聽。
接風宴當晚,晏南枝穿了一身月白衣裙,腕上戴著那隻新玉鐲,站在秦硯身側迎客。
旁人進門,她便輕聲問安。
姿態柔弱,話說得也乖。
只在女眷看向我時,她會低頭笑一下。
「夫人待我很好,什麼都肯教我。」
話落,又補一句:「只是我太笨,總做錯事,秦硯便不許我學了。」
女眷們看我的眼神變了幾分。
我坐在席間,端著茶,沒有解釋。
老夫人今日很高興,拉著幾位族中長輩說晏南枝從前如何懂事。
她喝了半盞酒,忽然嘆道:「若不是當年那場火,這孩子早進秦家門了。」
我抬眼。
晏南枝站在一旁,眼淚瞬間盈了上來。
秦硯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
有人打圓場:「如今回來也是緣分。」
晏南枝輕聲說:「我不敢奢求什麼緣分,只求夫人別嫌我礙眼。」
這話落地,席上靜了一瞬。
我聽見青檀在身後吸了口氣。
秦硯沉聲道:「南枝,別胡說。」
晏南枝紅著眼低頭。
「我知道,我這樣回來,最難受的人是夫人。她替秦家受了這麼多苦,我哪有臉同她爭。」
她越說不爭,滿屋人的目光越往我身上落。
我放下茶盞。
「晏姑娘今日設宴,是為了說這些?」
她一怔。
秦硯看向我,眼裡壓著警告。
我沒有看他。
晏南枝用帕子拭淚:「夫人,我只是想給你賠個罪。」
她說著,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截玉鐲。
斷口處被金線纏過,血痕早已洗得乾淨。
滿席譁然。
那截玉鐲一拿出來,老夫人的眼淚先掉下來了。
「這是當年偏院留下的......」
晏南枝跪到我面前,把斷鐲舉過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