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掛東南枝_第6章 我起身行禮
我起身行禮:「侯爺。」
他腳步一頓。
「你一定要這麼叫我?」
我沒有答,只請他坐。
他沒坐,目光掃過桌上的契書。
婁掌櫃立刻起身告辭。
前廳只剩我和秦硯。
他沉默許久,把一個小匣子放到桌上。
「青玉簪,我讓人送來了。」
我看著那隻匣子,沒有開啟。
秦硯的手指抵在匣蓋上,聲音低了些。
「商翎,那日我話說重了。」
我問:「哪一句?」
他抬眼。
我說:「說我記價,還是讓我別後悔?」
秦硯喉間一哽。
窗外有人掃雪,竹帚刮過石階,聲音細碎。
他拉開椅子坐下,像是終於壓下了脾氣。
「南枝的事,京兆府已經問過,她記不清當年的細節,縱火也查不到她身上。」
我點頭。
「所以侯爺來替她討鐲子?」
秦硯臉色一沉:「我來找你。」
我看著他。
他似乎被我這雙眼看得煩躁,抬手按了按眉心。
「秦家賬冊亂了。」
我沒有說話。
他繼續道:「南枝不懂這些,底下人又欺生,賬房昨日把年節採買的銀子支錯,老夫人發了好大的火。」
青檀在門外冷笑了一聲。
秦硯聽見了,臉色有些難堪。
「商翎,你跟我回去,賬還是你管。」
我問:「晏姑娘呢?」
他停住。
「她身子不好,以後不讓她碰這些。」
「那她的身份呢?」
秦硯眉頭又皺起來:「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說身份?」
我垂眼,指腹壓在清單邊緣。
「侯爺想讓我回去繼續管賬,替晏姑娘收拾爛攤子,還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秦硯語氣沉下來:「那你想要什麼?」
我把那張清單推給他。
「先還賬。」
他看都沒看。
「秦家眼下剛起復,哪裡拿得出這麼多現銀?」
「可以用莊子抵。」
「那些是秦家祖產。
」
我笑了一下。
秦硯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似乎想起了我賣掉的陪嫁鋪子。
那兩間鋪子,一間是我母親留給我的胭脂鋪,一間是父親給我的嫁妝。
秦家欠債最兇的時候,債主帶人堵門,老夫人氣暈過去。
我去談了一夜。
第二日回來,房契便換成了銀票。
秦硯後來知道了,站在我門外許久。
他說:「以後我會補給你。」
我當時說好。
現在想想,那句好真輕。
秦硯啞聲道:「商翎,商家的鋪子,我會補。」
我翻開清單:「就在第三項。」
他盯著那行字,眼底一點點紅了。
「你連這個都寫上?」
「自然。」
他的手壓住清單,指節泛白。
「我們夫妻三年,你非要算成這樣?」
我抬頭看他。
「侯爺說過,名分給我,別指望別的。」
這句話從我口中出來,他像是被人打了一耳光。
屋內靜得厲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那是成婚那夜的氣話。」
「我當真了。」
秦硯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外頭忽然傳來馬車聲。
辛照野來了。
他今日穿著常服,手裡拎著一包熱糕。
見到秦硯也在,他眉梢沒動,只把熱糕遞給青檀。
「路過東市,看見有人排隊,順手買的。」
青檀笑著接了:「辛大人有心。」
秦硯的目光落在那包熱糕上。
從前我喜歡吃東市的棗泥糕。
被貶那幾年吃不到,秦硯有一回回京述職,帶了一包回來。
路上顛了七日,糕早硬了。
他坐在桌前,看我一點點掰著吃,忽然說:「以後回京,給你買熱的。」
後來真回京了。
他忙著復職,忙著應酬,忙著安頓晏南枝。
東市離秦府只隔兩條街,他一次也沒想起過。
辛照野看向我:「商東家,衙門那邊蓋印,今日方便走一趟嗎?」
我起身:「方便。」
秦硯猛地看我。
「你要現在走?」
「公務。」
他似乎想說家事,又看了辛照野一眼,硬生生忍住。
我披上斗篷,走過他身邊。
秦硯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力道很輕。
「商翎,晚上我來接你回府。」
我低頭看他的手。
他這次很快鬆開。
我說:「不用。」
辛照野替我撩開簾子。
馬車外雪光刺眼,我踩上腳凳時,聽見秦硯在身後喚我。
聲音低得幾乎散在風裡。
「商翎。」
我沒有回頭。
6.
偏院縱火案重新查起來,比我想得快。
京兆府來舊宅問話時,我把當年整理舊賬時抄下的名冊交了出去。
偏院起火前一日,府裡採買過桐油。
賬上寫著修門窗用。
偏院門窗早壞,秦家卻沒有修。
採買的人是晏南枝身邊的舊婢。
那舊婢在火後失蹤,三個月前隨晏南枝一同回京,如今就在東廂伺候。
京兆府去秦府拿人時,晏南枝哭暈在秦硯面前。
訊息傳到我這裡,是青檀從街上聽來的。
「說晏姑娘跪在府門口,求侯爺救她的丫鬟,還說那丫鬟陪她吃了三年苦,不能被官府帶走。」
我正在核對官糧車隊的名冊。
「秦硯怎麼說?」
青檀撇嘴:「還能怎麼說,親自去了京兆府。」
我蘸墨的手停了一下。
青檀立刻閉嘴。
我把名冊上的錯字圈出來,重新寫了一遍。
「明日車隊出城,讓婁掌櫃盯緊。」
青檀輕聲道:「夫人不難受嗎?」
難受。
只是這兩個字沒什麼用。
秦硯護晏南枝,已經不是第一次。
晏南枝當年活著,我剛入秦府時,滿府都避著我。
她的舊屋沒人許我進。
她愛吃的菜,廚房月月做。
她留下的舊衣,老夫人親自收著。
秦硯從不提她。
可我每走一步,都能踩到她留下的影子。
後來北地那幾年,我以為那影子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