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掛東南枝_第3章 那時我剛寫完給南邊商行的信
那時我剛寫完給南邊商行的信,墨還沒幹。
秦硯站在門口,身上帶著外頭的寒氣。
「南枝想學中饋,你帶一帶她。」
我抬頭。
「秦家賬複雜,她剛回來,怕累著。」
秦硯揉了揉眉心:「她心裡不安,總覺得自己住在府里名不正言不順,找些事做也好。」
我問:「她以什麼身份學?」
秦硯看著我,眉頭皺起。
「你一定要問得這麼明白?」
「賬冊、庫房、各處印信,都要過身份。」
他沉默。
我把信紙壓好。
「她若是客,就看不了賬。」
秦硯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商翎,我知道你受委屈,可她流落在外三年,回來後連個安身的位置都沒有,你非要在這個時候逼她?」
我看著桌角那枚秦家對牌。
被貶出京時,秦硯把它扔給我,聲音冷硬:「府裡這些亂事,你既然願意管,便管到底。」
後來亂事越來越多。
債主要銀子,小叔要命,老夫人病倒,車隊遇匪。
他忙著在縣衙站穩腳跟,我便把秦家一點點撿起來。
如今有人想摸賬冊,他終於想起那是一份體面。
我把對牌推過去。
「她要學,可以。」
秦硯怔了一下。
我繼續道:「但我只教三日,三日後,她自己接賬。」
他的臉色緩了些。
「你願意讓她接?」
「嗯。」
他像是鬆了一口氣,走近兩步,聲音也溫下來。
「商翎,我知道你一向懂事。」
我避開他要碰我肩的手。
「侯爺還有事嗎?」
秦硯的手停在半空。
從前他不愛我碰他。
後來在北地,有一回他燒得糊塗,攥著我的腕子不肯松。
醒來後,他看了我許久,低聲說:「以後別叫侯爺了。」
我那時笑著問,那叫什麼。
他沒有答。
隔了兩日,他在院中喊我名字。
「商翎。」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這門婚事也許能熬出一點暖意。
如今我重新叫他侯爺。
他聽見了。
秦硯慢慢收回手,聲音冷了些:「隨你。」
3.
晏南枝學賬的第一日,打碎了庫房裡一隻琉璃盞。
那盞是秦家起復後,禮部侍郎夫人送來的賀禮。
管庫婆子嚇得跪了一地。
晏南枝眼圈發紅,站在碎片旁,手背劃了一道小口。
「我太笨了,什麼都做不好。」
秦硯來得很快。
他看見地上的碎琉璃,先去看她的手。
「傷著沒有?」
晏南枝搖頭,眼淚卻落下來:「夫人會不會怪我?這盞子很貴吧?」
我坐在一旁翻賬。
「三百兩。」
她肩膀一顫。
秦硯抬眼看我:「一隻盞子,何必嚇她。」
我把賬本翻到禮單那一頁。
「禮部侍郎夫人送來時,寫明瞭回禮規格,若碎了,回禮還得照舊走。」
秦硯抿緊唇。
晏南枝低聲道:「我賠。」
我合上賬本:「好。」
她像是沒料到我會應,愣愣看我。
秦硯的臉色更難看。
「她哪來的銀子?」
我把算盤推過去:「晏姑娘要學中饋,就從第一筆賠賬學起。」
屋裡靜得只剩炭火輕響。
晏南枝的淚含在眼眶裡,要落不落。
秦硯忽然說:「從我私賬里扣。」
我點頭,叫青檀記下。
青檀低頭寫賬:「侯爺私賬,支三百兩,補禮部侍郎府琉璃盞。」
秦硯看著我,似乎被這句規規矩矩的話噎住。
晏南枝小聲說:「算了,秦硯,別為了我同夫人置氣。」
秦硯握住她受傷的手腕,沒再看我。
那日之後,晏南枝不再碰庫房,只說想管人。
她覺得賬冊冷冰冰,人心才要緊。
秦硯又來找我。
「府裡下人對她生疏,你把管事的都叫來,讓她認一認。
」
我照做。
第二日,秦府大小管事齊聚正廳。
晏南枝坐在秦硯身邊,一身淡紫裙衫,臉上帶著怯生生的笑。
「我初來乍到,往後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還請諸位多擔待。」
底下人互相看了看,誰也沒先開口。
她咬了咬唇,看向我。
我坐在另一側,低頭喝茶。
秦硯輕咳一聲。
管家忙帶頭行禮:「晏姑娘客氣。」
晏南枝這才露出笑。
她讓身邊丫鬟拿出賞錢,每人一封。
青檀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我沒有動。
分到管庫婆子時,婆子捏著封紅,表情有些古怪。
晏南枝柔聲道:「這些年我不在,多虧你們照顧侯爺和夫人,一點心意,別嫌少。」
婆子跪下謝恩。
等人散了,青檀才壓低聲音:「夫人,她用的是您庫裡備給年節的賞錢。」
我嗯了一聲。
秦硯還沒走,聽見這話,眉心微動。
晏南枝立刻慌了:「我不知道,那匣子放在桌上,我以為是秦硯給我準備的。」
秦硯看向我:「一封賞錢罷了。」
我把茶盞放下。
「共二百四十兩。」
他眉頭蹙起:「商翎,你如今怎麼每件事都要算銀子?」
我笑了笑。
「以前也算。」
只是以前算完,會自己補上。
秦硯的神色頓了一下。
晏南枝輕輕扯他的袖子:「秦硯,我真的沒想佔夫人的東西。」
我沒有理她,只吩咐青檀:「記賬,東廂支年節賞銀二百四十兩,晏姑娘領用。」
晏南枝臉上的血色褪了些。
秦硯沉聲道:「夠了。」
我抬眼:「侯爺覺得哪裡不妥?」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
「你在故意讓她難堪。」
我站起身。
「賬上有來有往,難堪的是賬,還是領銀子的人?」
晏南枝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夫人,我知道你嫌我回來得晚,嫌我打擾你和秦硯,可我也不想的,我一個人在外頭受了那麼多苦,連回來都要看人臉色。
」
秦硯猛地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