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幼時救過一位仙君。
他說若我有難,點燃問天香他就會趕來。
我點過三次香,可他都沒有來。
後來,我成了一名醫女。
那位仙君歷劫失敗,??狗一樣躺在泥地裡。
他求我救他。
我給了他一個鈴鐺。
「我去尋藥草,你且在這裡等著。」
「若遇到危險,你就搖鈴鐺,我立刻趕來。」
我騙了他。
他先是被狗咬,後來被貓抓,接著又被蛇咬。
他使勁搖鈴鐺。
我都沒理會。
傍晚,我正捉住小狗給它洗嘴的時候。
隔壁嬸子敲響了我家的門。
「素素,快開門,有個病人要你治一治。」
我開啟門,看到了那位狼狽的仙君。
他被狗咬爛了手,被貓抓傷了臉,還被蛇咬破了唇,看起來十分悽慘。
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而他看著我屋裡黑黑的狗,懶懶的貓,軟軟的蛇,也愣住了。
再後來,他說我是他的情劫,要我幫他歷劫。
我笑了。
「你要好好反思一下,別人都能歷劫,就你歷不了劫,你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對。」
01
嬸子將門叫開時,我沒料到會再見到趙允之。
他有點狼狽。
潔白的衣衫破爛髒汙,腿上帶傷,臉上有貓抓痕,嘴巴也爛了,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鈴鐺。
看見我,他愣怔住,手裡的鈴鐺掉落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趕緊將鈴鐺撿起來。
我家踏雪的鈴鐺,它很寶貝。
當時若非實在找不到趁手的東西,我不會將鈴鐺塞他手裡。
總算撿回來了。
踏雪激動地哼哼,狗爪爪興奮地來回跺著,嗯嗯著想讓我把鈴鐺系在它的脖頸上。
我彎腰去系鈴鐺。
嬸子笑道:「哎呦,真有緣分,這位郎君竟然撿到了你家踏雪的鈴鐺。
」
可不是有緣分。
十年前我就見過趙允之的。
02
那時的他比之今日更狼狽。
我拖??狗一樣將他拖進柴草堆裡藏起來。
趙允之讓我將他的東西扔入河中,免得有人循著氣息追來。
我趁著夜色去了。
天很黑,月亮很大。
我聽著蟲鳴,有一點兒害怕。
我將他的衣衫物品盡數扔進河裡,又特意在河邊淺灘處打溼衣服,遠遠繞了一趟遠路,讓風吹散了身上的味道才回去。
後來,有人尋到村裡,打聽他的下落。
我邊咳嗽邊搖頭。
那人嫌棄地走了。
我發燒了三天,沒忘給趙允之送飯吃。
三天後,他攢夠力氣,準備走了。
臨走前,他給了我一支問天香。
說此香可以點燃三次,以還我三天的恩情。
那時我想,他可真大方,只藏了他三天,他就還我三次恩情,太仁義了。
但我想早了。
我爹被妖獸咬了的時候,我跪地磕頭,焦急地焚香求告,他沒有來。
我娘因喪夫鬱郁生孩子難產時,他也沒來。
後來,我對那支香已經不抱希望了。
可我還是遇到了難處。
踏雪的娘——那個陪著我一起長大的大黑狗,肚子漸漸大起來,我本以為它懷了小狗,可那肚子大得快要拖到地上。整隻狗也奄奄地不思飲食。
村裡的老人說,大黑肚子裡怕是長了個瘤子。
「治不好的,狗要遭老罪咯。」
大黑嗚嗚嗚。
我有點想哭。
我還是點了那支香。
「仙人,求你了,只要你來,只要你能救大黑,我就永遠記著你的恩情。」
那天月亮很亮,天上無星,連風都沒有,我呼吸都不敢重,生怕將香撲滅。
但是沒有。
天亮的時候,大黑不見了,狗窩裡只有一隻渾身烏黑、四爪皆白的小奶狗——踏雪。
老狗大限將至時,是不會待在家裡的。
這個家裡最後一個與我有情的活物不見了。
後來,我養著狗,撿了貓,撿了一條受傷的小蛇,日子重新熱鬧起來。
可我心裡始終有纏綿的餘恨。
我已然明白,一切終將逝去,不是仙家道法可以挽回。
我只恨,有人給了我希望,又生生將它掐滅,還掐滅了三次。
顯得我很可笑,又很可憐。
03
我冷冷地關上門,說不救。
嬸子有點懵,這不是平時的我。
趙允之是有自尊的,他隔著牆冷冷道:「你不配做大夫。」
我有點惱火。
他才不配做人。
我開啟門,準備罵人,就看到趙允之的手指正在掐訣。
他冷冷道:「你的三隻畜生咬人,我要處置掉。」
我大驚失色,攔在他面前。
可什麼都沒發生。
他的法訣沒有用,指尖再使不出一點兒法術。
我大喜過望,一腳踹在他??口上,將他踹飛出去。
「你算什麼東西,處置我家的東西,給我起開。」
嬸子也覺得趙允之大抵是有些毛病,罵罵咧咧地走了。
「瞧著是個人模樣,怎麼這麼不懂事。」
趙允之掙扎了半天,沒有起來。
他癱在地上茫然了很久,似乎才反應過來,他已經不是仙君,而是一個凡人了。
凡人的生活沒有掐訣和法術,只有實打實地用汗水換糧食的辛勞。
村長不能讓趙允之??在那裡,命人將趙允之抬到村裡的破廟,又上門來問我情由。
「素素,怎麼就不願救人呢?那人難道得罪過你?」
我沒有回答,只平靜道:
「他不會有事的。」
「你怎麼知道?」
「禍害遺千年。」
村長笑了,「哪有這樣說的。」
趙允之的確沒有??,他的師妹衛霜從宗門裡給他帶了一顆仙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