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寄_第7章 後來
後來,我撿到了小貓尋梅。
它是被踏雪帶回來的好朋友。
髒兮兮的小貓怯生生地站在門口,踏雪對它又是甩頭示意,又是跺腳讓它快來,它依舊猶疑不定。
踏雪將自己的狗盆用鼻子推到它跟前,它忽然餓貓撲食,快速地將小臉埋進飯盆裡,然後被我抓個正著,茫然的小臉上還帶著飯渣子。
「喵~」
「咪咪~」
我的聲音拐了好幾個彎兒。
大黑不屑地打了個噴嚏,看向踏雪的眼神彷彿看一隻傻狗。
我帶著尋梅去找了耀祖。
「這是我的,不許動,不許欺負。」
耀祖答應了。
但轉頭就趁我外出行醫時將貓追上了樹。
我看著三歲的耀祖,想到還要和他相處七年,就腦瓜子疼。
我狠狠揍了一頓耀祖。
我爹罵我。
我娘想打我。
但最終他們都在哭著求我,恨不能給我跪下。
因為我把耀祖拎到樹上,跳起,落下,跳起,落下,跳起,再落下,如是十幾次,耀祖嚇得口吐白沫,又被我一針紮了回來。
爹孃緊緊將他抱在懷裡,看我的眼神很不得吃了我。
而耀祖連哭都不敢哭,竟然對著我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笑。
夜晚,我左邊躺著貓,右邊躺著夠,腳下還蜷縮著大黑,聽到孃親罵罵咧咧的哭,爹爹摔摔打打的罵,而耀祖讓他們小聲點,好吵。
「萬一把姐姐吵醒了怎麼辦,姐姐又不打你們,就打我。」
我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算他聰慧。
但只笑了一下,就覺得茫然。
這不是我想象中的時光回溯。
我本以為我們會抱頭痛哭,患難與共,會互相溫暖,相親相愛到永久......
但僅僅三年,就走到了這一步。
親情是一片綠色的苔蘚,遠看綠茸茸的,近看溼漉漉的,踩上去滑膩膩的,一不小心就要摔一跤。
分開來,都叫苔蘚。
合起來,才是苔蘚的全貌。
親情也一樣。
有愛,有恨,有怨,有痛,時時變動,如烏雲翻滾,以為它不見天日,可時不時又金光乍現,讓你覺得那些黑暗又值得。
世事無常。
情愛無根。
一起飄搖。
13
日子流水般過。
我一直沒有等到阿蛇,成麟。
也一直沒有等到趙允之和衛霜。
他們好像失蹤了。
我除了等在這裡,竟別無他法。
衛霜說,等到法力平分那日,幻境自然就能消除。
我和成麟平分了法術,那麼趙允之和衛霜呢?
我打算等到二十歲,若二十歲他們還不來,我就要走了。
十五歲那年,爹爹的門路已經有些廣了,他和孃親在城裡買了房子,問我要不要一起走。
他們眼中有恐懼,有疑慮,但還是問了。
我說我不走,我要在這裡等一個人。
爹爹遲疑了下,說:「城主夫人生了病,你要不要去救?」
我靜靜地看著他。
看他怎麼撒謊。
世人皆知,城主夫人不是生了病,而是因無故虐打丫鬟,那丫鬟被辱,氣不過,跳井前,給城主夫人投了毒。
人人都說,這是城主夫人的報應。
而我爹快要泯滅良知了。
我冰冷道:「那個??掉的丫鬟呢?白??了嗎?」
我爹罵罵咧咧地走了,他說我不識時務,白瞎了這一身法術,除了欺負自家人,沒有半點用。
我斷了給我爹孃的錢財供給。
我娘抱著耀祖從城裡回來,哭著問我:
「你不要阿爹阿孃了嗎?我們養你十年,你才學了一身本事,你最起碼也要養我們十年的吧?」
這或許就是因果。
我在十歲那年失去他們,又在十歲那年就回他們。
我救回來的是曾經的親人嗎?
我有一種預感,十年生恩還完,我和他們的緣分就徹底斷了。
修仙原來是還因果,斷緣分。
我輕輕道,「好,但我們不要再見面,每月派小廝來取錢。」
我娘愣了一下,罵我狠心。
可她不知道,多見她一次,我心裡她曾經慈愛的樣子就淡一分。
我怕到頭來記住的全是她不堪的樣子。
十六歲那年,有人上門給我說媒。
爹孃將人罵了出去,說要將我留到二十歲。
媒人翻了個白眼。
「你們真是黑心肝的,為了錢,連女兒的終身都不顧,二十歲還能嫁給誰?誰還要?」
我聽聽,笑笑,畫了一張成麟的畫像,是個英俊灑脫的小郎君呢。
十七歲那年,大黑很老很老很老了。
它在一個夜晚還是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家,它以為我們不知道。
可我在樹上看著,踏雪追了它很遠,又被它趕了回來。而尋梅跳上牆頭,跟著它慢慢地走,直到沒有牆頭,沒有草垛,只有一片曠野了,它才停下腳步。
「喵喵喵......」
「汪汪汪......」
而我目送它吃力地爬過山坡,爬過水渠,最後到了一片荒無人煙的山溝,悄悄嚥了氣。
我將它埋下,撿了點普通的花草種下。
越普通越安穩,越無人打擾。
再見了。
我唯一沒變的家人。
十八歲那年,孃親說要給我大辦生辰。
我拒絕了。
她負氣離去,滿頭珠翠搖得叮噹響。
十九歲,我醫仙的名頭傳遍四野,聞名而來的病人絡繹不絕。
二十歲那年,我還是沒有等到阿蛇,也沒有等到趙允之、衛霜。
我看著這越發破舊的小院,背上行囊,離開了家。